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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6章霓虹暗影绣针藏锋(第1/2页)
沪上的夜,是被霓虹和柴油味腌入骨的。
贝贝从绣坊的后门走出来,一股混着馊水和机油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得发毛,蹭着脖子有点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烧饼,还烫着。这是她今晚的晚饭,也许还是明天早饭的一部分。
绣坊里还没散尽的丝线味,顽固地沾在她袖口。今天她赶工完成了一幅《金鱼戏荷》,老板娘验货时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最后只甩下两句话:“针脚还行。工钱下月发,绣庄那边结了账才能给你。”
贝贝没争辩。她知道争辩没用。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霞飞路后街,能有个地方让她把绣活卖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穿针引线,泛着不正常的红,指腹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结了痂,有些又渗出血珠。
她沿着墙根走,避开那些亮得晃眼的橱窗。玻璃里反射出的那个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挽着,脸颊瘦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头,像两簇在风里不肯熄灭的火。
前面就是那个路口。白天车水马龙,现在却被几辆黑漆大马车堵了大半。车辕上挂着西洋风的灯笼,玻璃罩子,照得那匹枣红色的辕马油光水滑。贝贝认得这辆车,是汇丰银行买办家的。前几天她来送绣样时见过,车里坐着的那个胖女人,脖子上挂的珍珠项链,比她整个人都值钱。
她想绕开,脚步却顿住了。
人群围了一圈,窃窃私语。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男人正对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踢又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洋泾浜英语。
“侬只赤佬!这点路也认不得?把我新到的法国料子都糟蹋了!”
贝贝拨开人群。地上跪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面前是一匹被扯烂了的湖蓝色丝绸,在泥水里拖着,像一条被剥了皮的死鱼。
“老爷……我不是故意的……车轴断了,我、我拉不住……”少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额头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
那长衫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亮闪闪的文明棍,抡圆了就往少年背上抽。
“断轴?我看你是想偷懒!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棍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贝贝动了。
她甚至没想过自己在做什么。身体比脑子快,像在水乡避浪头一样,侧身一撞,把那少年从棍子底下撞开了三尺远。
“哎哟!”长衫男人没抽到人,差点闪了腰,文明棍点在地上,瞪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哪里来的野丫头?敢管你周老爷的闲事!”
贝贝把那少年护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她认得这料子,是苏杭那边最好的湖绸,一匹能换几十块大洋。但这少年那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告诉他赔不起。
“老爷,”贝贝咬着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料子脏了,我能洗干净。他赔不起,我替他赔。”
周老爷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件货物。“你赔?你拿什么赔?这可是法国洋行的货,十块大洋一匹!”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十块大洋,够贫苦人家吃半年。
贝贝的心也沉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那里只有绣坊给的预支的一小块碎银,连一块大洋都不到。但她站得很直,脊梁像水乡的芦苇,虽细却韧。
“我没那么多现钱。”贝贝说,“但我有一双手。我会绣花。这匹料子既然脏了,不如让我在上面绣点花样。绣好了,您卖给洋人,说不定能卖得更贵。”
周老爷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下来。这年头,敢跟阔老爷讲条件的穷丫头不多见。
“绣花?”周老爷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贝贝脸上,“你会绣什么?别是乡下那种大红大绿的枕套花。”
“我会绣《百蝶图》。”贝贝迎着他的目光,“每只蝴蝶的翅膀,都能分出阴阳深浅,像活的一样。”
这话一出,连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洋车夫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百蝶图,那可是苏绣里的顶尖功夫,没个十年功底碰不得。
周老爷眯起了眼。他也是做生意的,心里算盘打得响。这丫头胆子大,眼神清,不像在吹牛。万一真能绣出点名堂,把这破料子变成抢手货,那可是赚到了。就算绣砸了,也不过是一匹已经脏了的烂料子。
“好!”周老爷把文明棍一杵,“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取货。要是绣不好,哼,我就把你和这小子一起送巡捕房!”
人群散了。贝贝扶起那个少年,那少年腿软得站不住,一个劲儿地给她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贝贝摆摆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捡起那匹脏了的湖绸。泥印子很大,在漂亮的蓝色上格外刺眼。她得想办法,把这块污渍变成画龙点睛的一笔。
她没回那间漏风的租屋,而是抱着料子,直接去了绣坊。老板娘已经锁门了,见她又回来,很不耐烦。
“咋呼啥?不做活了?”
“老板娘,”贝贝把料子摊开,“接了个急活。三天后交货。我想借作坊的灯用用,灯油我自己添。”
老板娘看着那匹昂贵的湖绸,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嫉妒,随即冷笑:“你以为作坊是你家开的?这灯油可贵着呢!再说,这料子要是用坏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我用坏了我负责。”贝贝从怀里掏出那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押金。”
老板娘盯着那银子,又看了看贝贝那双执拗的眼睛,终于侧身让开了门。
“随你便。别熬得太晚了,吵着街坊。”
作坊里很黑,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贝贝把料子铺在绷架上,借着灯光仔细看那块污渍。墨黑的泥印,形状不规则,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动手。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南水乡的河滩,傍晚时分,成群的蝙蝠飞出来,在暮色里盘旋。
对,蝙蝠。
“蝠”谐音“福”。墨色的蝙蝠,在湖蓝色的天空中飞。这叫“福在眼前”。
针,穿上了。丝线,一根根分擘开来,细如发丝。贝贝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她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刚才的惊吓。世界里只剩下这匹料子,这枚针,和心中那幅越来越清晰的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绣完了第一只蝙蝠。翅膀的边缘用了“抢针”,过渡自然,仿佛真的在振动。眼睛用的是黑色的米珠,镶上去,在灯下闪着狡黠的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霞飞路的清洁夫开始洒水,马蹄声“嘚嘚”地响起来。
她不知道,这匹料子,和她即将绣出的《百蝶图》,很快就会传到一个人耳朵里。那个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汽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间不起眼的小绣坊。
齐啸云一夜没睡。
他刚从一个应酬场子出来,桌上谈的都是洋布倾销、关税壁垒,枯燥又乏味。司机绕小路走,正好路过这里。他无意中一瞥,看见了那个趴在绷架前,睡着的背影。
很单薄,很倔强。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身影。是在码头拥挤的人流里?还是在哪个绣庄的柜台前?
“停车。”他吩咐道。
司机一脚刹车。齐啸云推开车门,清晨的凉风吹散了他脸上的倦意。他走到绣坊门口,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姑娘。
她醒了,正揉着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凑到绷架前,拿起针,小心翼翼地补着什么。
齐啸云看着那只蝙蝠。他不懂绣活,但他懂画。这只蝙蝠绣得极好,好到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翅膀的弧度,竟然和他记忆深处,母亲梳妆盒上那块玉佩的纹路,隐隐有些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关于莫家,关于一块玉佩的模糊传闻,再次浮上心头。
他没有进去,而是重新坐回了车里。
“去查。”他对身边的助理说,“这家绣坊,这个姑娘,叫什么,从哪里来,绣过什么。”
汽车缓缓驶离。齐啸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蒙尘的窗户。晨光里,那个身影又伏了下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也是别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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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不知道,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就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她只是觉得,今天的丝线,好像比往常更涩了一些,拉扯着,有些疼。
贝贝不知道,那匹湖绸在周老爷眼里,已经不是一匹布,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当她把绣完的《墨蝠百福图》送到周公馆时,那座位于法租界的深宅大院让她站在门口怯了三步。朱红色的大门,黄铜的狮子头门环,比她住过的整个弄堂加起来都气派。看门的两个印度巡捕,红头巾包着脸,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吓得她怀里那卷布料差点掉在地上。
“侬找啥人?”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出来,撇着嘴打量她。
“我、我来找周老爷。我是来送绣品的。”贝贝把布料抱紧了些,声音不大,却努力挺直了背。
妇人接过布料,随手抖开一角,只瞥了一眼,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凝固了。她没敢多话,急忙转身进了内院。
没一会儿,刚才那个醉醺醺的周老爷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绣品,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刚才喝了点酒,本来还有点宿醉头疼,可一看到这绣活,那点头疼立马烟消云散。
“这……这是你绣的?”周老爷的声音都在抖,不再是那天凶神恶煞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见了宝贝似的惊喜。
“是的,老爷。”贝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污渍在右下角,我把那里绣成了蝙蝠的身子。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满意?何止是满意!
周老爷是做洋布生意的,眼光毒辣。这哪里是遮掩污渍,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那墨黑的泥印被巧妙地融进了蝙蝠的轮廓里,丝线层层叠叠,随着光线的变化,蝙蝠的翅膀仿佛在微微颤动。更绝的是,整幅图的构图大气磅礴,一百只蝙蝠形态各异,没有一只重复,用的全是苏绣里最难的水路针法,哪怕是他见惯了西洋玩意的洋行买办,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东方的手艺。
“好!好!好!”周老爷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小姑娘,你有心了!太有心了!”
他转头就冲着管家吼道:“去,拿二十块大洋来!快!”
贝贝猛地抬起头。二十块?她以为能有两块就不错了。
“拿着!”周老爷把沉甸甸的银元塞到她手里,“这料子我不卖了,我要裱起来,挂在客厅里!以后你要是有这样的活,尽管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那一刻,贝贝觉得手里的银元是烫的,烫得她心口发慌。她走出周公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把钱袋紧紧攥在手心,指缝里都能感受到银元冰凉的棱角。
这笔钱,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了。
她没有回绣坊,也没有回贫民窟的租屋。她直接去了码头附近的渡口。江水浑浊,汽笛声呜咽。她坐在长椅上,把钱袋打开,一块一块地数。二十块,整整齐齐。
“贝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贝回头。是齐啸云。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穿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江边的风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手里拿着一顶礼帽,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贝贝下意识地想把钱袋藏起来,手却僵在半空。她认得这张脸。那天在霞飞路,就是这个男人,在她被几个小流氓围住抢钱的时候,路过喝退了他们。当时她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敢多看,只觉得这人脸上的神情冷冷的,像庙里的菩萨。
“齐……齐少爷。”贝贝站起身,把钱袋塞进怀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叫我齐啸云就行。”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听说你绣了幅好东西,在周家那边传开了。”
贝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齐啸云问得很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幅被退回来的绣品——那是她原本打算自己留着做嫁妆的《水乡晨雾》。她展开一角,晨雾朦胧,水草依依,虽然没有那幅《墨蝠图》惊艳,却透着一股子灵秀气。
齐啸云看着那幅绣品,眼神却不在绣品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贝贝因为动作而露出的衣襟内侧。
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玉佩的形状很奇特,是一只展翅的飞鸟,雕工古朴,线条流畅。而在飞鸟的翅膀根部,有一个天然的、小小的缺口。
齐啸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那个缺口。
很多年前,在他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莫家拜访。莫伯伯拿出一对玉佩,那是给两个还没出生的女儿的礼物。父亲当时笑着说:“这玉佩是一对儿,合在一起,就是一只完整的凤凰。将来我儿子娶你家女儿,就把这玉佩当聘礼。”
他记得很清楚,莫伯伯当时哈哈大笑,把其中半块塞进他手里,说:“好!一言为定!这半块你帮我保管,等两个丫头长大了,你再把这半块给他们!”
那半块玉佩,后来随着莫家败落,不知所踪。父亲只说那是莫伯伯的一句玩笑,不必当真。
可现在,这半块玉佩,就挂在眼前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叫贝贝的绣娘脖子上。
齐啸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伸出手,并不是去接那幅绣品,而是指向了那块玉佩。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给我看看吗?”
贝贝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捂住胸口。这是爹给她的,说这是她亲生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谁也不能碰。
“对不起,齐少爷,这个不能看。”贝贝把玉佩塞回衣服里,眼神里有了防备。
齐啸云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贝贝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收回手,勉强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这幅绣品,我很欣赏。我们齐氏商行最近正好要开发一批新的丝绸面料,需要一些新颖的图案。不知贝贝小姐,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
这两个字,对贝贝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齐氏商行,那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如果能和他们合作,不仅爹的药钱有了着落,也许她还能攒够了钱,把爹娘接到沪上来住。
“我……我需要回去问问爹。”贝贝老实地说。
“当然。”齐啸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地址。你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或者,我也可以去江南看你。”
去江南?
贝贝愣了一下。她看着齐啸云。这个***在江风中,身后是滚滚东流的黄浦江水,还有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洋行大楼。他长得真好,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可他的眼神,让她捉摸不透。不像周老爷那样贪婪,也不像绣坊老板娘那样刻薄,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江水一样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齐氏商行总经理齐啸云。
“好。”贝贝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我会给爹写信的。”
齐啸云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转过身,准备上车,却又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
“贝贝小姐,那个玉佩……很特别。好好保管。”
说完,他坐进黑色的小汽车,绝尘而去。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那二十块大洋。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冰冷坚硬的沪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个地方,扎下根来。
她把钱袋里的银元倒在手心,对着太阳照了照。银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在这光芒里,她仿佛又看到了爹在病床上期待的眼神,看到了娘在灯下缝补的身影。
她要把这笔钱寄回去。
还有,她要写信告诉爹,她可能……遇到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