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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段豹开口说了话(第1/2页)
第四十五天,上午九点。
二层走廊。
叫人的是韩树声。他挨着门通知,说三哥有话要说,一层二层各叫几个上来。
上来的一共十几个。
一层来了六个:崔发财、练志刚、王铁柱、罗宝根,还有两个别的屋的。二层来了五个。韩树声自己站在楼梯口。
陈九斤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上来的时候韩树声看了他一眼,往走廊里侧了侧下巴。
“三哥叫你也上来。”
走廊不宽,两边是宿舍门,中间能站两个人。十几个人挤在中段,靠墙站着。
蔡三平站在走廊东头。
段豹站在他旁边,靠着墙。
陈九斤走到走廊西头,在最靠外的那个位置站住了。
他没有往里走。
蔡三平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上来,说一件事。”
“三层办公室里那两本账册夹,四年的账,昨天夜里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丢了不是小事。”蔡三平说,“下礼拜那边下来验楼,是要核账的。核不了账,一号楼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
“我今天早上问过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昨天夜里在三层的,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边。
“他。”
十几个人的眼睛跟着看过去。
段豹靠着墙站着。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色的外套,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昨天他在三层收拾东西。”蔡三平说,“账册夹是他搬的。今天早上不在了。”
“段豹。”
走廊里没有一点声音。
“你说是不是。”
有几个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指认。
是因为这句话是问段豹的。
这栋楼里的人,谁都知道有一件事——段豹不说话。
一年零两个月的人知道,两年零四个月的人知道,四年前就在的人也知道。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需要他张嘴的话。
蔡三平自己也没有。
四年了,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问了。
崔发财在人堆里往后缩了半步。
段豹靠着墙。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抬起眼睛,看了他哥一眼。
蔡三平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看他。
“说话。”蔡三平说。
“你说是不是。”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我。”
两个字。
声音很低,也很哑,跟那天在食堂里念那四个字一样,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有一半没听清。
另一半听清了,但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听清的是声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陈九斤站在走廊西头。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轻。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很短。
是三哥昨天夜里烧的,我在门口看着。
陈九斤在原地站着。
他没有往前走。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这时候才开始转头,有两个人低声说“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蔡三平往前走了半步。
“行了。”他说,“账丢了,人认了。”
“下礼拜那边问起来,就照这么说。”
“散了吧。”
十几个人开始动。
“三哥。”
陈九斤在走廊那头说。
蔡三平停住了。
走廊里刚要散的人又停下了。
陈九斤没有走近。
他站在走廊最西头,隔着十几个人和整条走廊。
“他刚才说的是‘是我‘。”
“对。”蔡三平说,“他认了。”
“他心里说的不是这个。”
走廊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他心里说的是:”
陈九斤把那句话说完了。
“是三哥昨天夜里烧的,我在门口看着。”
一句话说完,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离蔡三平最近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二层的,一个是韩树声——同时往侧面退了半步。
两个人退的方向不一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他们退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陈九斤说,“三层天井那个铁桶里有火。二层楼梯口能看见门缝里的光。”
“一层三零七靠窗那两张床,十一点二十闻到味道。王铁柱坐起来说了一句‘哪儿糊了‘。”
王铁柱在人堆里,脸上那个笑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个味道是纸烧的。”陈九斤说,“不是柴,不是塑料,是纸烧起来那种闷的、有点甜的味道。”
“一直到快天亮才散。”
“那个桶平时是烧作废单的,一次十几分钟。”
“昨天夜里烧了六个多钟头。”
他停了一下。
“十几分钟能烧完一沓单子。”
“六个钟头,烧的是四年。”
走廊里有人低下头去了。
那个人不是在看地,是在看走廊转角那儿的垃圾桶。
那是个铁皮的方桶,半人高,昨天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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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看见了他这个动作。
“三层楼梯口那个桶。”他说,“今天早上我倒垃圾的时候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一层是烟灰和纸灰。”
“灰底下有一角没烧透。”
“大概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两个指头之间那么点。
“那一角上有格子,是账册上的格子。”
“格子边上有一小块红的。”
“是章。”
走廊里那十几个人,这一次是一块儿动的。
不是散开。
是往两边贴。
原本站在走廊中间那几个人,往两边墙上退,退到贴着墙站住。走廊中间空了一条道,从蔡三平那头一直空到陈九斤这头。
没有一个人站到蔡三平那一边去。
蔡三平站在东头。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转过身,伸手去抓段豹的领子。
那个动作很快。
他的手伸出去,往前一探。
抓空了。
段豹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不快,也不慌。他就是把身子往后挪了一步,脚跟碰到墙,停住了。
蔡三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上,小指短了一截。
四年了。
这栋楼里所有人都见过段虎冲他弟弟吼,也见过蔡三平叫他做这做那。段豹从来没有躲过。
他站门口,站四年,让打就打,让站就站。
今天他往后退了一步。
蔡三平把手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撞了一下,玻璃在框子里响了一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三哥。”陈九斤说。
蔡三平慢慢转过来。
“四年了。”陈九斤说。
“这条走廊上站着的人,一年零两个月的、两年零四个月的、四年前就在的,都在。”
“你们谁听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出声。
“他不是哑巴。”
“他前几天在食堂当着我念过东墙上的一个数,念得清清楚楚。”
练志刚在人堆里抬起头。
他那天就坐在旁边。
“他能说话。”陈九斤说。
“他不说,是因为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的位置,是站门口。”
“新人下车,第一个见到的是段虎,第二个见到的就是他。”
“打人的时候他在旁边。收钱的时候他在旁边。搬账本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他什么都在旁边。”
“他只要开口,就得替这栋楼圆一句。”
“所以这四年,没有人许他开口。”
陈九斤看着走廊那头。
“三哥。”
“今天你自己让他开口了。”
蔡三平站在走廊东头,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走廊的光里,看不出什么。
他看着西头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陈九斤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从今天起,蔡三平会知道一件事——这楼里有一个人,能从一句“是我”里听出别的东西来。
这四十五天他攒下来的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今天没了。
他知道会没。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就算过了。
这三张纸不会说话。要让它们说话,得有一个人开口。今天不用,下礼拜那六个人来了,谁也不敢开口。
他今天用掉的是他自己。
蔡三平最后说了一句话。
“散了。”
他从走廊东头往三层的楼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了段豹一眼。
段豹背贴着墙。
蔡三平没有说话,上楼了。
十几个人开始往楼下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下楼梯的脚步声很密,一串跟着一串。
崔发财走到陈九斤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陈九斤没有动。
他站在走廊西头,看着东头那个人。
段豹还贴着墙。
走廊里的人走完了,剩下他们两个。
隔着整条走廊。
段豹从墙上直起身。
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下。
他抬起头。
他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他又动了一下。
“陈九斤。”
三个字。
这是四年来,这栋楼里的人第一次听见他叫一个人的名字。
陈九斤站在原地。
“我在。”
段豹站在走廊中间。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又被风撞了一下。
段豹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嘴闭上了。
他往楼梯口走,从陈九斤身边走过去,走下楼了。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
陈九斤一个人站在二层走廊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脸。
昨天那半边还肿着。
他往走廊东头看了一眼。
那儿现在没有人了。
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那两行还在。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那个人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