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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我第一次见他本人(第1/2页)
第二百七十六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园区大门口。
一辆车停在门外,没有熄火。
车是黑的,四门。
后头两扇窗贴着膜。
前头两扇没有贴。
前头不贴,是要让人看清开车的是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站在车边上。
“你一个人。”
一点四十一分。
段豹站在陈九斤旁边。
“九哥。”
“你不去。”
“我交代三样。”
“说。”
“头一样,记时间。我一点四十二分上的车。”
“第二样,晚上六点我要是没回来,你去找骆先生,把今天这个时间报给他。”
“第三样。”
“上车以前,我把身上的东西全交给你。”
“除了一样。”
“哪一样。”
“我上衣里头那张纸。”
“那一张我带着。”
“你不要来找我。”
“一个人也不要派。”
“为什么。”
“因为你来找我,就得进他们那个院子。”
“进去一个我担一个。”
段豹没有再说话。
车走了。
车出了园区那条道,往南拐。
拐过去以后,轮子底下的声音变了。
刚才是碎石,一颠一颠。
现在是平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二百四十四天下午,他站在一号楼那间屋的窗户跟前,看着楼下停着的七辆车。
那七辆车的车轮上没有泥。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过一行: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今天他在这条路上。
他没有往窗外看。
他看窗外没有用——他不认路,认了也没有用。
他在心里过昨天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
岑五。
这个姓,这个园区里也有一个人。
二号楼二层,去年在他手底下坐过二十天,后来调走了。
那个人姓岑。
一点五十三分。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的意思是:回去写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一个姓不算什么。
这个姓在这一片,一个村子里能有几十个。
特区管委会。
那是一个院子,四四方方,靠东有一道砖墙,墙头没有玻璃碴。
院子里三排房。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朝南。
第二排两间,中间隔一条道。
最里头那一排是一间大屋,屋顶比前两排高出一截,门朝南,正对着院门。
大屋门口摆着两张长凳,凳上坐着三个人。
大屋的窗户是六扇。
从院门口能看见屋里靠北墙那一排柜子。
再往里,看不清了。
陈九斤跟着往第一排走。
他往大屋那边看了一眼。
一眼。
他没有看第二眼。
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屋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角一个铁架子,架子上一个热水瓶。
桌上一个白瓷杯,有盖。
佘天成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
他的头发花白,剃得很短。
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那个杯子。
岑五站在他椅子后头偏右一点。
门两边站着两个人。
“坐。”
说这句的是岑五。
两点十分。
陈九斤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个习惯:进一间没来过的屋子,先数东西。
数东西不为别的。
一间屋里的东西,是住这间屋的人自己摆的。
摆法比人说的话老实。
这间屋里一共九样。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架子,一个热水瓶,一个白瓷杯。
墙角一把扫帚,扫帚头朝上,立着。
门后头一根木棍,靠在墙上,棍头磨得发亮。
窗台上一个空的罐头盒子,里头是烟灰。
北墙上有一块方的浅印。
那一块比周围的墙白一点。
四条边是齐的,长比宽多出一半。
那儿以前挂着一样东西。
取下来的时间不长——墙上还没有落上灰。
九样东西里,八样是用的。
那一块印子不是东西,是一样东西留下来的位子。
三分钟。
陈九斤开口了。
“佘老板。”
岑五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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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很快。
佘天成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碰在桌面上。
那一声比他刚才端起来的时候重。
“我不是老板。”
这是陈九斤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说话。
声音不高,有点哑,尾音往下压。
两点十六分。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有一样本事。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一句自己知道是假的话,那一句底下会翻出另一句来。
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那一样不好使了。
到今天还隔着一层。
今天不好使也不要紧。
他听得出来,那一句是真的。
一个人纠正一个称呼,纠正得这么快,说明这个称呼他自己想过。
“我不是老板。”佘天成又说了一遍。
“那我叫错了。”陈九斤说。
“我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叫。”
“说。”
“头一样。”
“司令是管兵的。”
“您前天带两百个人进园区。”
“可您让人跟我说的,是三年一百五十万。”
“管兵的人不跟我算这个。”
“第二样。”
“我不会打仗。”
“我这儿也没有兵。”
“您坐下来跟我这样的人说话,坐的不是军帐。”
“坐的是柜台。”
“柜台两头,一头叫老板,另一头也叫老板。”
门边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了一下脚。
另一个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又各自看回来。
“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今天头一回见您。”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没见过的东西,我不给它起名字。”
佘天成把手从杯子上拿开了。
“你多大。”
“二十九。”
两点二十二分。
“你欠我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我要想一下。”
“想。”
屋里静着。
热水瓶里的水,隔一会儿咕一声。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这三年,您替这个园区挡过什么。”
“您挡过一样,我就欠一样。”
“没挡过的,我不欠。”
“我今天坐在这儿,是来听您说的。”
“您说一样,我记一样。”
“您今天说十样,我今天就记十样。”
“我一样也不驳。”
“记完了呢。”
“记完了我回去一样一样核。”
“核着了,我认,我在那一行边上写一个准字。”
“核不着的,我不划掉。”
“我在旁边划一道,注明我没核着。”
“注明我没核着,不是说您说的不算。”
“是说这一样我今天还没有本事验。”
佘天成看着他。
四分钟。
佘天成一样也没有说。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您一样也不说。”
“您不说,我这儿记不了。”
“记不了,我就一直欠着。”
佘天成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回笑。
那一下没有出声,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很快就下去了。
岑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点三十四分。
“你要我什么。”
“一样。”
“说。”
“把那十四万三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您那一头。”
“我这一头已经记了。”
“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一分,调度室,我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说完我就写了。”
“您那一头记不记,我今天不逼您。”
“为什么不逼。”
“逼没有用。”
“一笔账两头记,是两个人各自愿意。”
“一头愿意,一头不愿意,那不是账,那是我一个人在纸上写字。”
“可我还是要说这一句。”
“因为我今天不说,往后我就说不出口了。”
佘天成把那个白瓷杯端起来。
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把盖子扣回去。
他把杯子放下了。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重。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那一小摊水在桌上摊开,往桌沿那边走。
“陈九斤。”
“在。”
“我要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