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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识海,冰冷,死寂。
残破的九层葬塔,覆盖着永恒的灰霜,静静悬浮。塔尖之上,那道细如发丝、灰蒙蒙的剑意雏形,如同冰晶凝结的毫芒,微微颤动,散发着令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寒意。
这不是杀意,不是战意,不是毁灭之意。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诡异、更加触及心灵本源的力量——葬情之意。
葬送喜怒,葬送爱憎,葬送眷恋,葬送不舍,葬送因外界人、事、物而在心湖泛起的任何一丝涟漪与波澜。将一切情感的萌芽、生长、绽放、枯萎,连同其留下的所有痕迹与回响,尽数“埋葬”,归于绝对冰冷的“无”与“墟”。
陈浊的“意识”,如同高悬于识海上空的明月,冰冷地映照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道葬情剑意雏形,心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却又自然而然诞生于此的器物。
过往两月余的温暖记忆,苏晚晴的音容笑貌,临别时那决绝而温柔的一眼,以及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焚天煮海的愤怒、无尽深渊的悔恨……所有这些曾将他神魂灼烧、几乎崩溃的炽烈情感,此刻都如同被投入了万年玄冰之中,迅速冷却、凝固、然后……被那道灰蒙蒙的剑意雏形,一丝丝、一缕缕地吸收、吞噬、碾碎、最终,彻底“葬送”。
不是遗忘。
是“葬”。
如同将一件珍贵的物品,放入棺椁,埋入最深的地底,覆上厚厚的尘土,立上无字的墓碑。你知道它在那里,却再也看不见,摸不着,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与气息。它存在于“过去”的坐标,却与“现在”和“未来”的你,彻底割裂,再无瓜葛。
情感被埋葬,留下的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稳固、也更加……冰冷的“虚无”之境。
在这“虚无”之境中,陈浊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乃至……冷酷。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肉身的糟糕状态:经脉寸断,脏腑破碎,骨骼布满裂痕,冢气枯竭,生机如同风中之烛。燃烧精血道基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仍在持续侵蚀着根本。莫离歌“九幽镇狱”领域的恐怖镇压之力,如同万仞山岳,正将他残破的肉身一点点压向崩溃的边缘。头顶那“摄魂漩”光柱的抽摄炼化之力,已触及神魂表层,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他的意识,却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性分析与……计算。
如何破局?
以此刻状态,正面抗衡金丹领域与摄魂神通,十死无生。
唯一生机,在于“变”。在于这刚刚于极致痛苦与毁灭ZHONG异变、诞生的……葬情剑意。
此剑意,非攻伐肉身,非摧毁法宝,而是直指心念,葬送情感。对没有灵智、纯粹能量构成的攻击或领域,效果或许有限。但对于拥有神魂、拥有意识、拥有“心念”的修士而言……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尤其是,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垂死挣扎”与“情感波动”颇感兴趣,甚至以此作为折磨、摧毁他心防的手段。
那么,便以此剑意,回敬之。
葬你探究之念,葬你戏谑之心,葬你掌控一切、视我为蝼蚁的……高高在上。
心念微动。
识海中,那座覆盖灰霜的残破葬塔,塔尖那道灰蒙蒙的剑意雏形,骤然停止了微颤。
下一刻,它脱离了塔尖,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顺着陈浊与肉身那仅存的、微弱的神魂联系,逆流而上,穿过被镇压、濒临破碎的识海外壁,没入了现实世界中,那被乱石掩埋、气息奄奄的肉身眉心。
与此同时。
外界,山谷。
莫离歌的“九幽镇狱”领域黑暗如墨,沉重如岳,牢牢封锁、镇压着一切。那“摄魂漩”所化的漆黑光柱,已完全笼罩了陈浊被掩埋的区域,恐怖的抽摄炼化之力,正如同无数无形的触手,深入乱石之下,缠绕向陈浊那微弱、混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神魂火焰,要将其强行扯出、吞噬。
莫离歌凌立黑暗中心,面色冷峻,目光如电,牢牢锁定下方。他已动用了真正的金丹手段,务求一击必杀,绝不给这诡异的余孽任何翻盘机会。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神魂正在光柱的抽摄下剧烈挣扎、扭曲,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虽然那挣扎的力量出乎意料的顽固,但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收紧“摄魂漩”,将陈浊神魂拽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漆黑光柱笼罩的乱石堆中,陈浊那微弱、混乱、充满痛苦与毁灭气息的神魂波动,忽然……消失了。
不是溃散,不是湮灭。
而是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
仿佛那里本就没有任何神魂存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毫无生命与意识波动的虚无。
不,并非完全虚无。
在那片“空”与“无”的核心,一点灰蒙蒙的、细若微尘、却冰冷到让莫离歌这等金丹修士都灵魂一悸的“意”,悄然浮现。
这“意”出现的瞬间,笼罩其上的“摄魂漩”光柱,那足以抽离、炼化筑基修士魂魄的恐怖力量,竟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绝对光滑的冰壁,瞬间失去了目标,变得紊乱、迟滞!仿佛这“意”本身,排斥一切外来的“感知”、“牵引”与“炼化”,它只是存在着,冰冷地存在着,不染尘埃,不涉因果,不受任何心念神通的影响。
紧接着,那点灰蒙蒙的“意”,动了。
它自乱石缝隙中“飘”出,无视了“九幽镇狱”领域那沉重如山的镇压之力——因为这镇压之力针对的是实体、能量与活跃的神魂,而这“意”本身,近乎“虚无”,不在此列。
它飘行的速度看似缓慢,却仿佛能无视空间的阻隔,径直朝着领域中心、凌空而立的莫离歌“飘”去。
莫离歌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强大的金丹神识感知中,这灰蒙蒙的“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中蕴含的能量波动,更是近乎于无。但偏偏,这“意”所过之处,他那由金丹领域凝聚的、沉重黑暗的“九幽镇狱”之力,竟隐隐有被“冻结”、“割裂”的迹象!不是被强大的力量击破,而是被一种更加本质的、冰冷的“规则”或“概念”所克制、排斥!
更让他心神一震的是,当他的神识试图锁定、分析这缕“意”时,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微的“滞涩”与“寒意”。仿佛这“意”本身,带着一种“拒绝被理解”、“拒绝被感知”,甚至“拒绝被任何情感与心念所触及”的特性。
这是什么鬼东西?!
莫离歌心中警铃狂响!他修炼数百年,历经大小战阵无数,见识过各种诡异功法、奇门神通,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意”!它不像攻击,不像防御,不像任何已知的神魂或灵力运用方式。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反面”,心念的“终结”,某种纯粹“概念”的具现化!
而这道“意”锁定的目标,赫然是他!更准确地说,是他此刻心中,那因陈浊诡异变化而产生的惊疑、审视、探究,以及那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还有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主宰”心念!
“装神弄鬼!”莫离歌厉喝一声,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他是金丹修士,道心坚定,岂能被这莫名其妙的东西吓到?不管这是什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虚妄!
他心念一动,分出一股精纯浩瀚的金丹神念,化作一道无形的、凝练如实质的神念之刺,朝着那飘来的灰蒙蒙“意”,狠狠刺去!他要以强横的神念,强行击碎、驱散这诡异之物!
神念之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瞬间与那灰蒙蒙的“意”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凌厉的神念之刺,在触及灰蒙蒙“意”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凝滞了。
不,不是凝滞。
是“冻结”,是“湮灭”,是……被“葬送”了。
莫离歌只觉自己那股凌厉、充满探究与摧毁意志的神念,在与那灰“意”接触的瞬间,其内蕴含的所有“情绪色彩”与“心念指向”——惊疑、审视、怒意、掌控欲——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瞬间剥离、抽空!剩下的,只是一团纯粹而无主的、迅速溃散的神念能量,被那灰“意”轻轻一“触”,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于空中。
而那道灰蒙蒙的“意”,去势丝毫不减,依旧朝着莫离歌的眉心“飘”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闪避、仿佛注定要“命中”的诡异韵律。
莫离歌脸色终于变了。
他第一次,从这缕微弱到极致的“意”上,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直指本心的威胁!这威胁不是力量层面的,而是……仿佛能直接作用于他的“道心”,他的“情绪”,他作为“修士”存在根基的“心念”与“感知”!
“九幽护神!”
他不敢再托大,低喝一声,眉心骤然亮起一点深邃的幽光,瞬间扩散,在额头前方形成一面巴掌大小、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密幽暗符文构成的虚幻盾牌。这是他淬炼多年、守护神魂本源的防御秘术,等闲神魂攻击,根本无法撼动。
灰蒙蒙的“意”,飘至近前,轻轻“碰”在了那面幽暗符文盾牌之上。
“嗡……”
盾牌剧烈一震,表面流转的幽暗符文,光芒骤然一黯,运转的速度明显迟滞下来。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要冻结一切心念活动的气息,透过盾牌的防御,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莫离歌眉心一凉,神魂微微一颤。
虽然这股渗透的气息极其微弱,很快就被他雄浑的金丹神魂驱散,但那瞬间的“滞涩”与“冰冷”感,却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无视他大部分神魂防御,直接对神魂本源产生如此诡异的干扰?若是这“意”再强上十倍、百倍……
他猛地低头,看向下方乱石堆。
只见那里,乱石微微拱动。
一只沾满血污、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从碎石中伸出,扒开了压在身上的石块。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地,从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是陈浊。
他依旧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灰白的头发散乱披拂,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与尘土。但那双眼睛……
莫离歌对上了那双眼睛。
灰蒙蒙的,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消散的寒雾。瞳孔深处,不再有猩红的毁灭火焰,不再有极致的痛苦与疯狂,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仿佛万载玄冰般的平静与……虚无。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感波动。
只有一种纯粹的、俯瞰众生的、仿佛自身便是“死亡”与“终结”化身的……漠然。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凌空的莫离歌,如同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莫离歌,凌空虚虚一划。
动作很轻,很慢,没有丝毫烟火气。
但就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一点比之前清晰、凝练了数倍的灰蒙蒙剑意,瞬间凝聚,化作一道寸许长短、若有若无的灰色剑芒,一闪而逝,再次朝着莫离歌的眉心“飘”去。
葬情剑意,第二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