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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红颜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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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通。”
    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倒地声,落在陈浊的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他已然破碎不堪的神魂深处。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停滞不前。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一点一点,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脚边。
    苏晚晴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身下蜿蜒的血迹,如同雪地中绽开的、凄艳绝望的红梅。她双眼轻轻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的、极淡极柔的弧度,仿佛只是倦极而眠,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只是,她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那曾因劳作而健康红润的脸颊,那在火光映照下明媚生动的笑靥,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与灰败。胸前的衣衫,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焦黑小孔,没有鲜血涌出,因为那缕蕴含阴寒死意的黑芒,在没入她心口的瞬间,便已冻结、侵蚀了她所有的生机与气血。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山谷中两个多月的炊烟、笑语、担忧、守候,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陈浊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那失去所有光彩的容颜,看着那曾经温暖鲜活、此刻却冰冷僵硬的躯体。
    晚晴?
    晚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干涸的血块在摩擦。他想伸手,想去碰碰她,想确认这只是一场更可怕的噩梦,想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暖和她冰凉的手。
    可是,身体如同锈死的傀儡,沉重、冰冷,不受控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那对布满血丝、瞳孔几乎要裂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了无生息的躯体。
    不……
    不会的……
    她刚刚还在走路……还在朝他走过来……还在对他笑……
    她还说要开更大的地,要种更多的菜,要在溪边搭凉亭……
    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那么怕黑怕痛,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跌跌撞撞也要走到他身边……
    她怎么会……就这么……躺在这里?
    冰冷。
    一种比莫离歌的威压、比燃烧道基的反噬、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冰冷千万倍的寒意,如同最深沉的九幽玄冰,顺着他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每一滴血液,每一缕神魂。
    然后,是空。
    无边无际的空。仿佛他体内所有的东西——冢气、修为、伤痛、愤怒、乃至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掏空、抽干。只剩下一个冰冷、空洞、麻木的躯壳,和一个同样冰冷、空洞、仿佛被凿穿了无数个窟窿的灵魂。
    “呵……”
    一声极低、极哑,如同破旧风箱最后一丝气息摩擦的轻笑,自上空传来。
    莫离歌凌空而立,收回了掌心那点幽暗黑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俯视着下方,那个如同石化般僵立、只剩下空洞眼神望着脚下尸体的灰发青年,以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凡俗女子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观察者的漠然,以及一丝达成目的的冰冷满意。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蝼蚁之情,不过徒增笑耳。”他淡淡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现在,亲眼看着她因你而死,感觉如何?是不是比炼魂塔的火焰,更灼心一些?”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针,一根根刺入陈浊那已然麻木空洞的感知深处。
    陈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此刻这具躯壳所能调动的、最后的力量。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莫离歌。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苏晚晴的脸上。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搅动、挣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麻木与空洞。
    莫离歌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本座说过,要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与悔恨中崩溃。现在,只是开始。待本座抽出你的魂魄,你会看到更多——看到你妹妹,看到玄幽宗那些与你有关的人,一个一个,因你而遭受同样的,甚至更凄惨的下场。守墓人余孽,本就不该存于世。与你沾染因果者,皆当受此牵连,此乃天理。”
    妹妹……玄幽宗……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陈浊那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不……
    不能……
    小雨……师傅……妹妹……
    晚晴……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陈浊“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黑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和灰气的淤血。鲜血溅落在苏晚晴苍白冰冷的脸上,顺着她秀气的鼻梁滑落,像一行血泪。
    这口血喷出,仿佛也带走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一丝支撑。他佝偻的身躯剧烈摇晃,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噗通”一声,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就跪倒在苏晚晴的身边。
    碎石硌入皮肉,但他毫无所觉。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干裂血痕、指甲翻起、同样冰冷僵硬的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气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伸向苏晚晴的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滑腻的肌肤。
    好冷。
    冷得刺骨,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曾经温暖明媚的触感,仿佛还在昨日。她为他擦拭伤口时指尖的微温,她递来水碗时掌心的暖意,她靠在他背上睡着时均匀呼吸带来的温热……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此刻冰冷死寂的心上。
    “晚……晴……”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终于,嘶哑地,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仿佛耗尽了灵魂的全部力量。
    苏晚晴依旧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睫,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夜风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蝴蝶最后的振翅。
    陈浊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想要为她拭去那行血泪。可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污,越擦,那血迹越是晕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开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停下了动作,手指僵硬地停留在她的脸颊边。
    他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睡去”的容颜,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仿佛带着一丝释然与满足的弧度。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初遇时,粥棚前,她布衣荆钗,汗水浸湿鬓发,眼神清澈坚定:“救一个,是一个。”
    县衙公堂,她背脊挺直,面对县令威逼,毫不退缩:“苏家虽已没落,却也不能任人欺凌。”
    山神庙中,她泪流满面,剖白心意:“我不求长生,只求眼前朝夕,与君共度。”
    山谷木棚,她笑容明媚,规划着不存在的未来:“等公子伤好了,我们就在那边再开一块地……”
    她为他熬煮味道古怪的汤药,她笨拙地编织粗糙的用具,她固执地将野菜种出绿意,她在星空下轻声讲述童年琐事,她在每一个清晨,迎着朝阳,认真练习他教的导引术……
    一幕幕,清晰如昨。
    一幕幕,皆成利刃。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扑向他时,那回头一望的眼神。焦急,担忧,决绝,还有一丝……终于触碰到他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遇见你……此生不悔……”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山谷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微香。
    那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在那个心意初明的夜晚,星空下,她依偎在他身旁,轻声说:“能遇见公子,晚晴此生,已无悔。”
    无悔……
    她说,无悔。
    可他却悔。
    悔自己为何不够强,悔自己为何将她卷入这场灾劫,悔自己为何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悔自己为何……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她。
    “好……好……活……着……”
    又一声极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呢喃,飘入他耳中。是她最后靠在他背上时,用尽力气,想要说给他听的话吗?
    好好活着?
    她让他,好好活着?
    在她用生命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在她因他而香消玉殒之后,她让他……好好活着?
    “啊啊啊——!!!”
    陈浊猛地仰起头,对着漆黑死寂、无星无月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到极致的凄厉长嚎!
    嚎声之中,再无半分人类的理智与情感,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最绝望的悲恸与毁灭欲!两行浓稠的血泪,混合着黑色的污血,顺着他灰败扭曲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抱着头,身体蜷缩,剧烈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每一次颤抖,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混合着血沫喷出。
    红颜殒命,香消玉殒。
    就在他眼前。
    因他而死。
    为他而死。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甚至连触碰她,都显得如此徒劳,如此……可笑。
    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世间至悔,莫过于此。
    世间至恨……亦莫过于此。
    恨自己无能,恨天道不公,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巡天盟,恨这高高在上、冷酷漠然的金丹密探!
    恨这……夺走她的一切!
    极致的悲,化作焚天的怒。
    空洞的心,被冰冷的恨意填满、充斥、直至……彻底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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