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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传言中,似乎……有些不同。”
璇玑仙子的话语很轻,落在沼泽略带腥味的空气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份量。她的目光清冷而坦诚,并非试探,更像是一种陈述后的观察。
陈浊灰眸平静,并无波澜。传言?关于他陈浊的传言,无非是南离国师府被焚、三皇子惊悸失常、可能与瘟鬼宗覆灭有关等等。这些传言,或真或假,或添油加醋,他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与他何干?
“传言如何,与我无关。”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璇玑仙子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传言多夸大其词,或失之偏颇。我指的不同,并非指你行事手段。”她顿了顿,寒星般的眸子凝视着陈浊,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冰冷的表象,“传言中的陈浊,冷酷嗜杀,行事无忌,与瘟鬼宗邪修纠缠不清,是个危险且难以捉摸的魔头。但此番接触……”
她目光扫过陈浊那包扎着、依旧渗血的右臂,又回望了一眼那已消失的遗迹方向,语气略微复杂:“你确有雷霆手段,对敌冷酷果决。然合作时,守诺尽责,分配公允。最后关头,更能不顾自身安危,援手于我。这与你传言中那等自私暴戾、不择手段的形象,相去甚远。”
陈浊沉默。守诺,是因为那是合作的基础。援手,是权衡下的本能,亦是当时唯一合理的求生选择。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无意辩白。他的道,是“葬情”,是“墟”,是走向绝对的冰冷与寂灭。外界的评价,善恶的标签,于他而言,皆是尘埃。
“世人观我,如雾里看花。我自行我道,何须在意传言。”他最终只是淡淡说道。
璇玑仙子闻言,清冷的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应如此”的了然。“不错。道心惟微,惟在己心。外人妄议,确如浮云。”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有些‘传言’或评价,陈道友却不得不重视,因其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巡天盟。”
陈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灰眸之中,寒雾流转,看向璇玑仙子。
璇玑仙子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凝重:“我下山前,宗门曾给予一些关于周边地域需注意的人物与势力信息。其中关于你的部分,最初只是提及南离变故,可能与一名身怀特殊死寂功法的筑基修士有关,需稍加留意。但在我进入南离境内后不久,收到了宗门外务长老以秘符传来的一道更新讯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讯息言,巡天盟已正式将‘葬道者’——特指身怀类似‘葬送’、‘吞噬煞气’、‘逆乱生死法则’特性功法的传承者——列为‘纪元异数’,危险等级上调至‘甲字上等’,并下发内部通缉密令,要求所有附属势力及外围成员,一旦发现疑似目标,立刻上报,并尽可能追踪、监控,但严禁擅自打草惊蛇。”
“纪元异数?甲字上等?”陈浊眉头微蹙。他对巡天盟的内部等级划分并不清楚,但“甲字上等”和“严禁擅自打草惊蛇”这些措辞,足以说明巡天盟对他这类存在的重视与忌惮,已远超之前。
“不错。”璇玑仙子点头,“‘纪元异数’是巡天盟内部对某些可能影响天地运行规则、或身怀禁忌传承、难以以常理论之的存在的统称。一旦被列入此列,便意味着会被巡天盟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或控制目标之一。而‘甲字上等’,通常对应的是对金丹后期修士亦能构成威胁,或潜力极大、成长速度异常的存在。”
她看着陈浊,缓缓道:“根据讯息描述,以及我此番亲眼所见道友的‘葬情’剑意,巡天盟锁定的‘葬道者’,与道友的契合度……极高。你的功法特征、行事风格、甚至可能的外貌特征(灰发或许已被注意到),恐怕都已在他们案头。那位曾在南离与道友交手、最终退走的莫离歌,想必已将更详细的情报,包括你那诡异剑意的部分特性,上报了回去。”
陈浊心中冰冷一片,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莫离歌败退,他就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巡天盟的动作这么快,定性这么高。
“此外,”璇玑仙子的语气更加严肃,“讯息中还特别提及,针对‘葬道者’此类‘异数’,巡天盟可能会出动专门的‘裁决者’。”
“裁决者?”
“嗯。”璇玑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是巡天盟内部一支极为神秘、也极为可怕的力量。成员数量不明,身份成谜,最低修为也是金丹后期,且个个身怀特殊传承或诡异手段,专司处理各种常规力量难以应对的‘异数’、‘禁忌’或重大叛逆。他们不仅实力强横,更麻烦的是,似乎掌握着某些专门克制各种‘诡异道法’、‘禁忌传承’的秘术或宝物。一旦被‘裁决者’盯上……”
她看向陈浊,寒星般的眸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几乎没有逃脱的先例。至少,在我所知的情报中,没有。”
沼泽中,雾气似乎更浓了,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陈浊沉默地站着,右臂伤处的麻痒感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璇玑仙子带来的消息,无疑将他面临的威胁,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窒息的层次。金丹后期起步的“裁决者”,专克诡异道法……这几乎断绝了他凭借“葬情”剑意特殊性周旋的侥幸。
前路,似乎只剩下无尽的追杀,与更深的黑暗。
然而,他那颗“葬情”之心,在最初的冰冷与沉重后,却迅速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恐惧?绝望?这些情绪,早已被埋葬。威胁再大,不过是道途上更险峻的山峰,更湍急的河流。
唯道,唯行。
“多谢告知。”陈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璇玑仙子看着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以及那双灰眸深处不起波澜的冰冷,心中暗自凛然。此人道心之坚,意志之冷,远超她想象。面对如此噩耗,竟能如此平静。
“不必。此讯息,也算还了道友方才援手之情。”璇玑仙子道,她似乎完成了某种告知的义务,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各有缘法,各有劫数。道友之路,艰险异常,望自珍重。”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陈浊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再说。白衣身影飘然后退,便要化作流光离去。
“且慢。”陈浊忽然开口。
璇玑仙子身形一顿,看向他。
陈浊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朵得自剑池的剑魄金莲,以冢气托着,送到璇玑仙子面前。
“此物于我,虽有用,但不及你凝结金丹关键。你我合作,你出力更多,承担风险亦不比我小。此莲,归你。那剑魄铁,足矣。”
璇玑仙子愣住,寒星般的眸子中掠过一丝错愕,看向那朵紫金流转、剑意盎然的金莲,又看向陈浊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没想到,在得知如此可怕的威胁后,对方竟会做出这般举动。
是自知前路渺茫,不愿宝物蒙尘?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良久,璇玑仙子缓缓摇头,并未接过金莲。“约定已成,分配已定。我璇玑行事,言出必践。此莲既已归你,便是你的机缘。能否用到,是你之事。我之道,不假外求,两朵金莲,已足矣。”
她语气坚定,带着天剑宗嫡传的骄傲与原则。
陈浊看了她片刻,不再坚持,收回金莲。
“保重。”璇玑仙子最后吐出两字,身形彻底化作一道白色惊鸿,冲破沼泽上空的灰暗雾气,朝着远方天际掠去,转瞬消失不见。
沼泽中,只剩下陈浊一人,独立于泥泞与雾气之中。
他抬头,望向璇玑仙子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北方,玄幽宗所在,灰眸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与深邃。
巡天盟……裁决者……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右臂伤口传来的、混合着丹药清凉与冢气麻痒的复杂触感,以及体内那缓慢恢复的、灰黑色的冢气。
路,还很长。
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