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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笼罩着死寂的临荒城。
苏家小院东厢房内,陈墨(陈浊)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他没有运转《葬经》修炼——在凡俗城池中吸纳天地灵气,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静静内视,观察着丹田中那座九层葬塔。
第二层塔身的虚影,比三个月前凝实了一丝。但想要完全凝聚,突破至筑基后期,仍然欠缺某种契机。
阴煞峰主说,需“入世斩缘”。
缘在何处?
陈墨脑海中浮现出苏晚晴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白日里,她站在粥棚前,一勺一勺舀着稀粥,汗水浸湿鬓发,眼神却始终平静。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善良,在这浊世中,如萤火般微弱,却又刺眼。
他不懂。
修道之人,当斩断尘缘,明心见性,方得逍遥长生。可苏晚晴这般,将自身置于危墙之下,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妪挡灾,为流民施粥耗尽家财,究竟是为了什么?
道心深处,那座葬塔微微震颤。
陈墨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色中的临荒城,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犬吠,甚至连虫鸣都听不见——干旱太久,连虫蚁都难以存活。
唯有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映出守城兵丁疲惫的身影。
忽然,陈墨眉心微蹙。
他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铺开。十丈,五十丈,百丈……筑基中期的神识,足以笼罩方圆三里之地。城中一切景象,如画卷般在识海中展开:蜷缩在街角的流民,空无一人的商铺,打更人拖着迟缓的脚步,更远处县衙后堂,县令正对着一叠账册唉声叹气。
一切正常。
但陈墨总觉得,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枯寂”。
不,不仅仅是干旱导致的草木枯败、水源断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吞噬一切生机的……“死意”。
这种“死意”,与他修炼的冢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冢气是“葬”,是万物归寂后的苍凉与死寂,如同秋日落叶,冬日寒冰,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而此刻感知到的这种“枯寂”,却带着某种暴虐的、贪婪的意味,仿佛要抽干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丝生气。
陈墨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飘出窗户,无声落在院中老槐树上。
他立于树梢,俯瞰全城。
月光清冷,洒在龟裂的街道、坍塌的土墙、干涸的沟渠上。整座城池,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寂静中缓慢死去。
他凝神,将冢气聚于双目。
《葬经》有载,修冢气者,可观“地脉死穴”。地脉如人身经络,流转大地生机,滋养万物。而死穴,便是地脉淤塞、生机断绝之处,常伴随大凶。
冢气流转,陈墨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他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方,也是苏晚晴设粥棚之处。视线所及,大地之下,原本应该淡黄色、代表生机的“地气”,此刻却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如蛛网般蔓延,不断吞噬着周围稀薄的生机。
而灰黑色最浓郁的地方,赫然是……
城西三里外,那片乱葬岗。
临荒城外的乱葬岗,历来是抛尸之地。战死的兵卒,病死的流民,无人认领的尸体,都草草掩埋于此。平日阴气森森,少有人至,如今大旱,更是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陈墨身形再动,踏幽步施展,如一道青烟,掠过城墙,朝乱葬岗而去。
守城兵丁只觉眼前一花,似有风吹过,揉了揉眼睛,又什么都看不见,嘟囔一句“见鬼”,继续打瞌睡。
乱葬岗在月色下,更显凄清。
坟茔杂乱,墓碑歪斜,不少棺木裸露在外,被野狗刨开,白骨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混合着尘土的气味。陈墨落在岗上,环视四周。
冢气在体内流转,对“死气”的感应越发清晰。
这片乱葬岗,死气浓郁是正常的。但此刻,那股不正常的“枯寂”之意,正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与死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陈墨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
冢气顺着手掌,渗入地底。
一丈,三丈,五丈……地底深处,泥土干裂,连蚯蚓、虫蚁的生机都已断绝。十丈之下,冢气触碰到一层坚硬的岩层。岩层有裂缝,裂缝中,传来微弱的、灼热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地热,而是某种活物的吐纳。
带着暴虐、贪婪,与无尽的渴。
陈墨收回手,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旱魃。”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玄幽宗杂闻录》中曾有记载:旱魃,乃僵尸异种,生于极阴之地,却身具火毒。初生时为“幼虫”,藏于地底,吞噬地脉水汽与生机,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待幼虫成熟,破土而出,化为“飞僵”,可飞天遁地,口吐毒火,为祸一方。
难怪临荒城大旱两年,朝廷赈济不力是一方面,地脉水汽被这旱魃幼虫不断吞噬,才是根本原因。
陈墨起身,望向临荒城方向。城中尚有数万百姓,若任由旱魃幼虫成长,一旦破土,整座城池都将化为火海,无人能逃。
他本可袖手旁观。红尘历练,斩断尘缘,本就不该过多干涉凡俗生死。旱魃出世,生灵涂炭,是劫数,也是天道循环。
但他想起苏晚晴那双眼睛。
想起她在粥棚前,对那个小女孩说“回去告诉你娘,好好养病,明天再来”。
想起她在县衙公堂,背脊挺直,说“我苏家虽已没落,却也不能任人欺凌”。
陈墨沉默片刻,忽然自嘲一笑。
“看来这‘缘’,是斩不断了。”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在青云宗,他杀过同门;在葬魂渊,他灭过战魂。但这苏晚晴,总让他想起母亲——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那种在绝境中仍不肯熄灭的温柔。
“也罢。”他低语,“便当是还你那碗粥的人情。”
转身,正要返回城中,忽然脚步一顿。
乱葬岗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布衣荆钗,身形纤细,正是苏晚晴。
她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清丽的脸,眼神沉静,正静静看着陈墨。
四目相对。
苏晚晴没有惊慌,没有质问,只是轻声开口:“公子果然不是凡人。”
陈墨看着她,没有否认:“你何时来的?”
“从公子出城时,我便跟着了。”苏晚晴走近几步,灯笼的光照亮她脚下的枯草,“我虽武功低微,但自幼习练家传‘听风诀’,耳力尚可。公子身法如鬼似魅,但我听见了风的声音。”
陈墨这才注意到,苏晚晴的气息很轻,脚步更轻,若非他方才全神贯注探查旱魃,以他筑基期的灵觉,断不会被人接近至此而未察。
“你不怕?”陈墨问。
“怕。”苏晚晴诚实点头,却又摇头,“但更怕这旱灾永无尽头,怕城中百姓一个个饿死,怕父亲临终嘱托,我一件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直视陈墨:“白日里,公子在粥棚问我,每日施粥,能救几人。我说,救一个是一个。可我心里清楚,若这旱灾的根源不除,我救再多,也只是拖延。所以我一直在查,查这旱灾,为何来得如此凶猛,如此持久。”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了县志,走访了老农,甚至偷偷挖开过几处干涸的河床。”苏晚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两年前,临荒城风调雨顺,地脉水汽充沛。可一夜之间,井水枯竭,河床见底,仿佛地底有个无底洞,将所有水汽都吸干了。这不是寻常旱灾。”
“所以你来乱葬岗?”
“乱葬岗阴气最重,死气最浓。但死气与干旱,本是相克。死气重则阴湿,不该如此干旱。”苏晚晴提着灯笼,走到陈墨方才站立之处,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可这里的地,比其他地方更干,更烫。像被火烤过。”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某种确信:“这底下,有东西,对不对?”
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大胆。
“是。”他坦然承认,“旱魃幼虫。”
苏晚晴瞳孔微缩:“旱魃?《南离异志》中记载的,能引发大旱的妖物?”
“你知道?”
“家父生前好读杂书,我曾在他藏书中见过。”苏晚晴站起身,灯笼在手中微微晃动,“书中说,旱魃生于极阴之地,以地脉水汽为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幼虫藏于地底十丈,需三年成熟,破土则化为飞僵,口吐毒火,焚城灭镇。”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临荒城的旱灾,是这东西搞的鬼?”
“是。”陈墨点头,“它在此地已潜伏两年,再有一年,便会成熟破土。届时,临荒城将化为火海。”
苏晚晴脸色发白,握灯笼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依旧稳定:“公子能对付它?”
“能。”陈墨道,“但需准备。”
“要如何做?”
陈墨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帮忙。”苏晚晴毫不犹豫,“此事关乎全城百姓生死,我既知晓,便不能袖手旁观。何况,公子是为临荒城除害,我身为苏家后人,理当相助。”
陈墨沉默。
凡人参与除妖,凶险万分。旱魃幼虫虽未成熟,但也有相当于炼气后期的实力,且身具火毒,稍有不慎,沾之即死。苏晚晴那点微末武功,在旱魃面前,与蝼蚁无异。
“你帮不上忙。”他直截了当。
“我可以。”苏晚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样式古旧,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却模糊不清,照不出人影。但陈墨神识扫过,却感应到镜中蕴含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灵力波动。
“这是……”
“家传之物。”苏晚晴轻抚镜面,眼中掠过一丝怀念,“父亲说,这是祖上一位修行者留下的,名为‘定阴镜’,可定阴邪,辟妖秽。我虽无灵力催动,但持此镜,可不受阴气侵扰。或许……对公子有用。”
陈墨接过铜镜,入手冰凉。冢气微微流转,铜镜竟产生一丝共鸣,镜面闪过一抹极淡的清光。
这铜镜,竟是一件残破的法器。品阶不高,但确是修士之物,且专克阴邪。苏晚晴祖上,出过修行者?
“此镜从何而来?”陈墨问。
“祖上之事,我也不甚清楚。”苏晚晴摇头,“只知苏家先祖,曾是一位游方道士,后来在此定居。这铜镜代代相传,到我父亲这辈,已无人懂得使用。但我幼时体弱,父亲常将此镜悬于我床头,说可安神辟邪。”
陈墨摩挲着铜镜边缘的云纹,忽然心中一动。
这纹路,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忆,《葬经》的“杂篇”中,曾记载过几种上古法器。其中一种,名为“玄阴镇魂镜”,乃是以玄阴铁混合月华之精炼制,专克尸煞阴魂。这铜镜的纹路,与“玄阴镇魂镜”有七分相似,只是灵力微弱,似是仿制品,或是受损严重。
但无论如何,此镜对阴邪之物确有克制之效。旱魃虽为僵尸异种,身具火毒,但其根本仍是“尸煞”,属阴邪一类。有此镜相助,除妖当可轻松几分。
“此镜于我,确有用处。”陈墨将铜镜递还,“但除妖之事,凶险异常。你需答应我,届时不可靠近,只在远处策应。”
苏晚晴接过铜镜,重重点头:“我明白。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陈墨望向乱葬岗深处,那旱魃幼虫藏身之地。
“三日后,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旱魃幼虫会短暂苏醒,吞噬月华。届时,我会以阵法将其引出。你需要做的,便是持此镜,镇住地脉阴气,防止它遁地逃走。”
“阵法?”苏晚晴眼中露出好奇,但很知趣地没有多问,只道,“好。我需要准备什么?”
“三根桃木桩,一碗黑狗血,七盏油灯,灯油需掺入朱砂。”陈墨顿了顿,“还有,此事绝不可泄露。旱魃之事若传开,恐引百姓恐慌,打草惊蛇。”
“晚晴明白。”苏晚晴郑重应下,又迟疑道,“公子,那旱魃……究竟是何模样?”
陈墨回忆《杂闻录》所载,缓缓道:“旱魃幼虫,形如三尺婴孩,遍体赤红,生有獠牙,目如鬼火。藏于地底,以地脉水汽为食,所过之处,土石焦裂。其声如婴啼,可惑人心智。其血炽热,触之即焚。”
苏晚晴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坚定:“我记下了。”
陈墨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不问我,究竟是何人?”
苏晚晴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愿为临荒城除害,愿救这数万百姓。这就够了。”
陈墨不再多言,转身望向远处城池轮廓。
夜风吹过,扬起他青色衣袍。身后,苏晚晴提着灯笼,静静站着,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枯草上,拉得很长。
“三日后,子时,此地见。”
话音落下,陈墨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晴提着灯笼,独自站在乱葬岗上。四周坟茔寂寂,白骨森森,她却无半分惧色,只望着陈墨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她才转身,朝城中走去。
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