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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蛮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古驿站。
驿站早已破败,只余下几堵残垣断壁,和一座半边屋顶塌陷的凉亭。亭旁有一株老槐树,枝叶凋零,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缩。
陈浊并未走远。离开望仙楼后,他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信步出城,来到了这处荒僻之地。方才楼中与那白衣女子无形的剑气交锋,虽短暂,却让他“葬情”之后始终冰冷沉寂的道心,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并非情感波动,而是一种近乎“道争”本能的好奇与探究。对方那“太上忘情”的剑意,与他所修的“葬情”之道,内核迥异,却又在某些最深的层面,隐隐触及了相似的命题——关于“情”,关于“心”,关于“道”的最终归宿。
他需要独处,重新沉淀心神,消化这短暂的接触带来的、对自身之道的些许映照与反思。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凉亭内唯一尚算完整的石凳上,闭目调息。灰黑色的冢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冰冷空无,将方才那一丝细微的波澜重新抚平。
忽然,他闭合的眼睑微微一动。
无需睁眼,神识已然“看”到,一道白衣身影,正自官道方向,飘然而来。衣袂飘飘,不染尘埃,正是望仙楼中那位璇玑仙子。
她似乎也并非刻意追踪,只是恰好行至此处,见到这荒亭,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步伐轻盈,落地无声,仿佛一片雪花飘入。
陈浊缓缓睁开眼,灰眸平静地看向走入亭中的女子。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无形的剑气交锋,没有微妙的力场碰撞。只有一种更加直接的、平静的打量。
璇玑仙子在亭中另一张尚算完好的石凳上坐下,与陈浊相隔丈许。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解下,横置于膝上,素手轻抚剑鞘,目光则落在亭外那株老槐树上,仿佛在欣赏秋日残景。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断壁的呜咽,和远处荒草起伏的沙沙声。
良久,璇玑仙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你的剑意,很特别。”
她并未回头,依旧看着亭外,仿佛在自言自语。
陈浊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冰冷,死寂,仿佛要葬送一切心念与情感的波动,归于绝对的‘无’与‘墟’。”璇玑仙子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游历数国,见过剑修无数,杀伐之剑,守护之剑,诡谲之剑,煌煌之剑……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葬灭’之剑。你的道,是‘葬’?”
陈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无波:“是。”
“葬何物?”
“可葬万物。情为其一。”
“葬情?”璇玑仙子终于微微侧首,寒星般的眸子看向陈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探究,“难怪……与我的‘道’,隐隐相斥,却又仿佛镜之两面。”
“你的道,是‘忘’。”陈浊道,陈述句。
“不错。”璇玑仙子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剑鞘上划过,“我宗传承,主修‘太上忘情剑’。忘情非无情,而是体情、知情、而后超脱于情。如明月映潭,潭中有月,月非潭有;如利剑剖物,物象分明,心不染尘。最终,剑心通明,不滞于物,不困于情,方得大自在,剑道方能臻至无上之境。”
她顿了顿,看向陈浊的目光带着一丝纯粹的、学术般的探讨意味:“而你的‘葬情’,看似与我‘忘情’有相似之处,皆求脱离情之桎梏。然内核截然不同。我之‘忘’,是‘超越’与‘包容’,情仍在,只是不为其所缚,如同将流水引入渠道,任其流淌而不泛滥。你之‘葬’,是‘毁灭’与‘终结’,是将情之本身,连同其带来的所有痕迹,一并‘埋葬’、‘归墟’,如同将源头彻底截断、填平。一者治水,一者填川。道不同。”
陈浊静静地听着,灰眸之中无悲无喜。对方所言,精准地道破了他“葬情”之道的本质。他并不否认,也无须否认。
“道确不同。”他淡淡道,“你的剑,求超然自在,映照大千。我的‘葬’,求绝对寂灭,心若荒冢。你的路,或许可至‘无我’。我的路,或许终向‘无’。”
“有趣。”璇玑仙子眼中兴趣更浓,“极致的‘忘’与极致的‘葬’,两条看似背道而驰的路,在最终的尽头,是否又会相遇?‘无我’与‘无’,是否本就是一体两面?”
这是纯粹的道辩,无关立场,无关恩怨。如同两位行走在不同山道的旅人,于半山腰的岔路口相遇,互相告知各自所见的风光,并探讨山顶可能的景象。
陈浊微微摇头:“不知。道在脚下,唯有行走。”
“有理。”璇玑仙子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道途漫漫,确需躬行。不过……”
她话锋一转,寒星般的眸子直视陈浊,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行走道途,也需看清脚下是路,是崖,还是……早已注定的归墟?”
陈浊灰眸微微一凝。
璇玑仙子却已移开目光,重新望向亭外萧瑟的秋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名璇玑,来自天剑宗。”她忽然自报家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此番下山,为寻突破金丹之契机,游历红尘,磨砺剑心。”
天剑宗。
陈浊心中微动。此宗他有所耳闻,乃是东域有数的剑道大宗之一,以剑法通玄、门规森严著称,其镇宗绝学之一的“太上忘情剑”更是名动四方。难怪此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与剑道境界。
“陈浊。”他亦报上姓名,言简意赅。
“陈浊……”璇玑仙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若有所思,却并未多问其来历,只是道,“方才望仙楼中,剑气相激,虽是偶然,却也印证了阁下剑意之独特。我有一事,或需借阁下之力。”
她终于切入正题,转过身,正色看向陈浊,清冷的容颜在破败凉亭的阴影中,仿佛散发着淡淡的月华。
“距此向西八百里,有一处绝地,名为‘黑沼泽’。据我宗门古籍记载,沼泽深处,疑似有一座上古剑修的洞府遗迹,近期因天地气机变动,或有开启之兆。遗迹之中,有对我凝结金丹至关重要的‘剑魄金莲’。”
“然遗迹之外,有上古禁制守护,非寻常手段可破。那禁制……似乎对‘葬灭’、‘终结’、‘死寂’一类的力量,反应尤为特殊。而我观阁下剑意,正合此道。”
璇玑仙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故,我欲邀阁下同行,共探遗迹。阁下助我破禁取莲,遗迹中若另有适合阁下之物,或对阁下道途有益的机缘,尽可自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