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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琛在招待所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出操，照常开会，照常在司令办公室签发文件。全军区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多说半个字，因为这三天的陆司令比平时更冷，冷到参谋们送文件进去都恨不得把门缝当成投递口，塞完就跑。
谢常还在定保县，赵磊是唯一敢在他跟前待超过五分钟的人。连熊军都不敢常在办公室冒头。毕竟赵磊跟着陆霆琛的时间最长，脸皮也厚。
第一天晚上，在招待所。
赵磊打了热水进来，开水瓶在桌上一搁，给陆霆琛倒了杯热茶试探着问：“司令，明天回家吗？大毛今天学会说'灯'了，张妈让我跟您汇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等’。”
最后这句话是赵磊自己加的。
陆霆琛翻着文件，没抬头。
赵磊又补了一句：“二宝也不太乖，晚上哭了两回，嫂子抱了半宿，都没睡好。”
陆霆琛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把一支钢笔扔到笔筒里，拧灭了台灯。
“出去。”
赵磊溜了。
第二天傍晚，赵磊又来了，端着食堂打来的饭菜。外加一个铝饭盒。
“司令，嫂子让小蔡包了茴香馅饺子，我给您带了一饭盒。”
陆霆琛盯着那个铝饭盒看了三秒。
才冷沉问了句：“她让你带的？”
赵磊被这一问噎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呃……小蔡让我带的，嫂子……嫂子不知道我来。”
陆霆琛胸膛起伏了一下，把饭盒推了回去。
“拿走。”
赵磊抱着饭盒退到门口，又嘴欠了一句：“司令，今天真不回去？”
陆霆琛抬了一下眼皮。
赵磊再次溜了。
他没告诉陆霆琛的是，那饭盒里的饺子确实是小蔡包的，但面是林菀早上揉的，馅也是林菀调的。小蔡心里明白着呢，悄悄让他带过来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就说是我包的，别提太太。”
赵磊觉得自己夹在两口子中间，迟早得被折腾秃。抱着饭盒在招待所走廊蹲了半分钟，才缓过这口气。
第三天，赵磊学聪明了，什么都不问。进来放饭，放完就走。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司令招待所房间桌上加装了一台军用座机。每天晚上十点，陆霆琛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一眼那台电话。只是看。
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写。
十点零五分，再看一眼。
十点十分，伸手碰了碰听筒，手指搭上去又收回来。
然后把灯关了。
赵磊和熊军挤在门口，从门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两人差点把脑门撞到门框上。
他们跟了司令这么久，见过他在炮火里眼都不眨，见过他签阵亡通知书时手稳得像铁铸的。没见过他这样，对着一台电话，比对着敌人阵地还犹豫。
另一边，林菀的日子也不好过。
白天上班她撑着，该审的账审，该开的会开，手底下一摞预算表理得板板正正，严师傅和刘姐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刘姐到底心细。
第二天下午，林菀核完一组数据搁下算盘，端起搪瓷杯喝水。杯子贴到唇边，半天没动。水早凉了。
刘姐走过去，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倒掉重新续了热的。
“姐……”
“别说了，喝水。”
林菀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下了。
下班回家。
两个孩子扑上来，大毛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二宝在张妈怀里伸着手要她抱。林菀一手抱一个，亲了又亲。
孩子身上有股奶味，混着痱子粉的香气，软乎乎地窝在她怀里。
大毛忽然歪着小脑袋，又开始到处张望，嘴里含糊地喊：“叭叭？”
林菀抱着他，嘴唇贴着他的头顶，声音很轻：“爸爸忙。”
大毛不依，扭来扭去要从她身上下去，跌跌撞撞往院门口走，扒着门槛往外看。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声，他兴奋地回头，指着外面叫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不是陆霆琛。是隔壁院子的人路过。
大毛瘪了嘴，“哇”一声哭了。
林菀蹲下去把他捞起来，拍着他的背来回走。走了小半个院子，大毛才止住哭，含着手指靠在她肩头，眼睛还是往门口瞟。
张妈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菀哄睡了两个孩子，回到卧室，关上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两个，毯子只掀了一侧。另一侧的毯角还叠着，跟三天前一样。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了的枕头，看了很久。
起身去了书房。
桌上的东西没动过。陆霆琛走前来不及收的文件还摊着，笔帽她前一晚就拧好了，搁在砚台旁边。
拉开抽屉翻出一沓信纸，坐下来。
笔拿起来，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看了半天，又把这三个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面刮出一道深痕。
这种事不能落在纸上，写了就轻了。
她把信纸团起来扔进废纸篓，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书房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她想他了。
真的很想他。
他呢？现在在忙工作还是……
林菀趴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封“菀菀收”的信封又拿出来，里边的粮票、工业券和纸条，她逐样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人吵架归吵架，做事归做事。
气头上宁可住招待所也不多放一句重话，可该操心的一样没落下。
看了一会后，林菀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又塞回抽屉。
她去洗了把脸。凉水泼了几次，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圈发青。
三天下来，瘦了一圈。
*
翌日中午。
食堂。
林菀端着搪瓷盘子坐在角落，面前是一份白菜炖粉条和半个夹馍饼子。她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拨了两口就放下了。
旁边桌坐着三个女同事，行政处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嗓门不高不低，聊天的声音零零碎碎飘过来。
“听说陆司令三天没回家了，今天过完就四天了！赵磊天天打饭跑招待所呢。”
“不会吧？他不是刚出完任务回来吗？陆司令都在为国为民干大事，他媳妇在干嘛啊？”
“可不是嘛，好端端的就不回去了？我听别人说，这三天陆司令都在招待所吃饭睡觉，媳妇？呵、人家媳妇可一次没去。”
第三个人嘻嘻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了林菀耳朵里：“谁知道呢……不过你们说，陆司令那条件，多少女人盯着。也许……他媳妇不急吧？”
“你想什么呢，这是军婚！”
“军婚怎么了？感情破裂也可以离啊。军人一方同意，走程序就成了。”
“行了行了，别瞎说，人家感情好着呢。”
“好不好的，三天没回家，这叫好？我要是条件够，我也……”
“你也什么？也巴上去啊？”
几个人笑成一团，完全不怕后勤处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