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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到了周一，早上八点。
纺织三厂大门口换了块新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三厂改制筹备组"。
强子背着一个绿帆布包，站在厂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子，深吸一口冷空气，走了进去。
门卫老徐头从窗口探出脑袋："新来的？"
"对，来报到。"
"找谁？"
"周主任。"
老徐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往里走，左拐第二栋楼一楼。"
强子道了声谢，顺着水泥路往里走。
厂区不大，但摊子铺得开。
两排红砖厂房一左一右，中间是条窄道，尽头是办公楼。
右边厂房门口堆着几捆没拆封的钢材，用油布盖着。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看着昨天刚送到的。
周主任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坐在里面看报纸。
强子敲了敲门框。
"周主任？我叫柳克强，今天来报到的。"
周主任把报纸放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单。"柳克强……后勤物料管理，对吧？"
"对。"
"陆司令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先坐，等会儿林厂长来了再给你安排具体活。"
强子注意到他说的是"林厂长"。
"林……林厂长今天也来？"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跟林厂长认识？"
"之前见过。"
强子不想向外人透露。
周主任"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她说今天下午提前下班来看看。你先把入职手续填了。"
强子填表的时候，外面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两个穿蓝色工服的女工从车间方向过来，路过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嘀咕了几句走了。
强子一上午都在熟悉整个厂子，他甚至还在纸上画了图。
也没人给他安排工作。
他边去库房先去看看以前的人怎么做的工作。
中午在食堂吃的。
到了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厂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强子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办公楼前面，赵磊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开门。
林菀从车里出来。
今天她穿了件藏青色白边的棉袄，下面是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着那枚蓝色琉璃发夹。
远看就不如于别人。
强子立即去洗手，整理了下衣服。
林菀手里夹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另一只手拎着个布袋子，走路步子不大但很快。
没几秒，强子就走到门口。
"林、嫂子。"
强子改了口。
林菀奇怪看了一眼，见是强子，听到这个称呼微微一笑，想着是以陆霆琛那方这样叫她。
强子是陆霆琛派来跟着她的人，林菀是三天前知道的。
她也很乐意强子去学门手艺来厂里上班。
林菀没说其他，她对着强子笑着。
"强子，你来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周主任让我先填了手续。我在厂里到处看了看，先熟悉了一下。"
"好。挺好！"林菀朝他点了点头，走进周主任办公室里去了。
强子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跟周主任说话的背影。闻着不同于上次的香水味。
这次的淡雅，香甜。
头上那枚发夹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一闪，很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点钟，赵衍昼的车就到了。
真快。
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赵衍昼从后座出来，穿着一件深驼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是深灰格纹的，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
助理开了车门后，就把公文包接了过来。
赵衍昼走进厂区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往办公楼那边扫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林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在交代什么事。
赵衍昼嘴角动了一下，脚步没变，进了一楼。
上到二楼的时候，正好碰见林菀从办公室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上面对面停下了。
"赵先生。"林菀打了个招呼。
赵衍昼视线在她头上那枚发夹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林厂长，合同不是弄好了吗，今天是提前来安排？"
"算是。"林菀把笔记本换了只手拿着。"您来得正好，一号厂房的改造方案我昨天拟了个初稿，您看一下。"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二楼的会议室。
强子站在一楼走廊拐角处，刚好看见赵衍昼跟在林菀身后上了楼。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没什么不对劲的。
但赵衍昼走在后面的时候，视线落点始终在林菀后脑勺的位置。
强子犹犹豫豫推开一楼仓库的门，开始清点货架。
一边数着一边想，赵磊说如果赵衍昼有什么过线的举动就打电话。
什么算过线？
看嫂子后脑勺算不算？
算了，不算吧。
要是看后脑勺都算的话，他自己也得打电话举报自己了。
强子摇了摇头，继续数他的钢材。
楼上会议室里，林菀把改造方案铺在桌面上。
手绘的厂房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需要拆除的隔墙和需要加固的承重点。旁边列了设备清单和预算。
赵衍昼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图纸。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一号厂房主体结构没问题，只需要把这两面隔墙打掉，换成移动隔断，灵活性更好。设备进场之后根据产线调整布局。"林菀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赵衍昼点头。"设备那边我已经下了定金，月底之前能到。"
"好。"林菀抬起头来看他，"那三吨棉纱的事呢？你说这周能有消息。"
赵衍昼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查到了。领料签字的那个人叫刘继才，去年十月离职，现在在沧州他丈人家开了个小作坊。我的人上周五去了一趟，他交代了。"
林菀接过来翻了两页。
"倒卖？"
"对。领了三吨棉纱，实际入库只有一吨半，剩下的一吨半转手卖给了定保一家私人纺织作坊。钱一千二百块，他自己吃了八百，分了四百给当时的夜班长。"
林菀合上文件。"夜班班长现在还在厂里吗？"
周主任这时进来，立即回答："在。叫孙国庆。"
林菀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划了个圈。"这个人不能留了。"
她看向赵衍昼。
赵衍昼单手示意："你决定就行。"
林菀把文件塞进自己的布袋子里。"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把刘继才那边的交代材料复印一份给我，我留底。"
"已经印了，在那份文件最后两页。"
林菀翻到后面看了一眼，确认了。
"赵先生，谢谢。"
赵衍昼把公文包合上，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林菀。"
"嗯？"
"以后叫我名字就行。赵先生太生分了。"
林菀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挺好的。"她笑了笑。"我们是合作关系，客气点没坏处。"
赵衍昼没再坚持。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的厂区院子里。
一楼仓库门口，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年轻人正往外搬箱子，动作利索。
"新来的？"
"嗯，我找的后勤。"林菀没细说。
赵衍昼多看了那个人两眼。
柳克强。
竟然是他。
上周听说他办了辞职。现在竟到了林菀的厂里。
赵衍昼没说什么，他收回目光，把公文包递给助理。
"那我先走了。设备到了提前通知你。"
"好。"
赵衍昼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林菀，厂子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就行。"
他的目光在她头上那枚蓝色发夹上多留了一息，看到林菀低头看着材料，回了声：“好。”
他垂了垂眸，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你换香水了吗？”
林菀手停住，抬头过来，笑了笑，“嗯，老公送的。”
赵衍昼抿着笑点了下头。
听到那声老公。
“那香水是欧洲阿尔法系列的忠诚于你。挺不错的。”
“嗯！我也不懂，但听说是国外很难得到的。他找他堂妹寄过来的！”
赵衍昼点了头，手推开门时，笑意渐渐没了，骨节分明的手捏紧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