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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头上,华中军区的整编推进到了最难啃的骨头。
核心问题不是装备不是训练不是后勤,是人。
几个老资历的师长掌着下面的部队十几年了,整编意味着编制缩减、干部轮换、权力重新划分。
文件来了一批又一批,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但真正的交接方案连个影子都还没有。
用谢常私底下的话说:"磨洋工磨出花来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磨。"
陆霆琛给了一周时间摸底。
他不坐在会议室听汇报。第一天到了就带着谢常往基层跑,一个连一个连地看,看操课表、看伙食账、看弹药消耗记录、看战士的训练伤报告。
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九点,华中军区的随行干部跟在后面叫苦连天。
第二天又跑。第三天还跑。
到第四天的时候,华中军区参谋长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问:"陆司令,您看是不是坐下来开个协调会?各师的情况我们可以集中汇报……"
陆霆琛正蹲在一个步兵连的伙房门口看采购账本,头也没抬:"不用。该看的都看到了。"
参谋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第六天,华中军区师以上干部大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拼成一个回字形,三十几个军衔从大校到少将的干部坐得满满当当。华中军区司令因身体原因未出席,由副司令主持,陆霆琛坐在主席台正中。
他穿的是正式的夏常服,军衔在肩上,整个人的气场跟前几天在基层跑的时候完全不同。眉目间那股平易近人的样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压。
整编报告念了四十分钟。
陆霆琛全程没出声。
他坐在那里翻面前的文件,偶尔右手在某一页的边缘划一道。
现在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用右手,但没人敢问为什么。
报告念完了。
念报告的那个参谋抬头看了看主席台,等着指示。
陆霆琛把面前那叠打印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抬起头。
会议室安静下来。
"127师,周德海。"
后排一个五十出头的大校腰杆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132师,孙作仁。"
中间那排一个两鬓花白的少将面色微变,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炮兵旅,李万山。"
靠门口一个黑脸汉子手里的茶杯放下了,碰着桌面"咚"了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
三个名字点完了。整个会议室掉根针都能听见。
陆霆琛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
"军委整编令,编号84-17,去年9月下达。要求各大军区于今年年底前完成师级以上单位的编制调整和干部交接。"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不快不慢,一张脸一张脸地过,像点名。
"到今天,八个月了。华中军区整编进度在七大军区里排倒数第一。"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三个单位拖在最后面,就是我刚才点的三个。"
他右手食指点了点面前的文件。
"周德海的127师,交接方案报了三版都被打回来,每一版的核心岗位都没动。师长换了谁来坐、参谋长去哪里、后勤处长怎么安排,三版方案里这些位置全是你自己的人。换汤不换药,当军委瞎了?!"陆霆琛最后这句话,直接把文件拍在桌上。
气势震慑众人。
周德海的脸白了一层。
"孙作仁的132师,连交接方案都没报。上月的催办电报当废纸,一个字没回。我让参谋长查了记录,电报是你亲手签收的。签收了为什么不回,这叫什么?这叫——抗命!!"
孙作仁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李万山的炮兵旅,副旅长的位置空了半年。推荐的人选清一色是你自己带过的老部下。上面给你推荐了三个人,一个都不要,理由是'不了解炮兵业务'。副旅长不了解业务可以学,你这个步兵旅长当初转到炮兵来的时候,了解业务吗?"
李万山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会议室的空气压得跟铁板一样,呼吸声都变小了。
周德海忍不住了,站起来:"陆司令,我这个师的情况特殊,127师是老底子部队,从抗美援朝打过来的,干部之间有感情基础,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坐下。"
陆霆琛说出两个字。不高不低。
嗓音甚至算不上严厉,就是那种"我说了你就得照办否则后果你自己掂量"的【平淡语气】~
周德海坐下了。
没人再开口。
陆霆琛右手拿着钢笔忍着难受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写完搁笔,把文件推向副司令。
"最后期限,一个月。三个单位在七月五号之前完成全部交接方案的上报和批复。逾期未完成的,就地免职。"
他停了一下。
"这是军委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两个意思没区别。"
会场炸了。
散了会,走廊里三五成群地嘀咕。有人小声骂,有人找副司令打探口风,有人当场就往机关楼的长途电话室跑。打电话回家,打电话找关系,打电话辗转托人往上面递话。
消息一天之内就传出了华中军区。
三天后,军委那边来了个电话,打到华中军区招待所,指名找陆霆琛。
不是公务电话。
是军委副首长私下跟陆老爷子提了一嘴,说"你家小子在华中搅了个天翻地覆",老爷子听完没表态,挂了那头的电话转手又拨到这边来了。
电话里陆老爷子的声音沉稳得像块老石头:"听说你在华中跟人拍了桌子?"
"没拍桌子。"陆霆琛站在走廊里,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插在裤兜里。
"措辞用的'就地免职'?"
"嗯。"
那头沉默了一会。老爷子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不急不躁。
"副首长跟我说,你比我当年还硬。"
陆霆琛没接话。
"硬可以。但硬过头了容易折。你心里得有谱,这几个人后面站着谁你摸清楚了没有。"
"摸了。"
"那就行。"老爷子的语气松了一些,转了个弯,"身体怎么样?肩膀的事菀菀跟我提了。"
"好了。"
"真好了还是糊弄我?"
"真好了!在做热敷。"
"你媳妇和张妈谈话,我听到了,说回来要检查知道吗?"
陆霆琛顿了一下,看了眼四周,说:"谢谢爸,我知道了。"
“嗯,这才是主要的,挂了。”
电话挂了。
陆霆琛走到走廊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在肩上按了一下。
还是酸,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媳妇要检查,这段时间可得加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