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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降阶俯首非为礼换得真言始见心(第1/2页)
金吒听完,脸上那副意气风发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没信苏元的一面之词,但也没反驳,只是朝那码头边上正扛着一根大木的老者勾了勾手指。
那根压在老者肩上的大木猛地一颤,竟凭空浮了起来。
老者只觉肩头骤然一轻,脚下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也似的倒退。
再睁眼时,人已站在了云头上,面前立着两个年轻男子。
一个光头袈裟,虽然黑黢黢的,但通身气度不凡。
另一个黑袍白发,身量颀长,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气度,此刻正低头打量着他。
老者活了几十年,便是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是遇着神仙了。
他双膝一软,便要往下跪。
金吒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劲风托住了老者的膝盖。
他往日里见谁都恨不得先呲两句,如今面对一个老汉,倒是颇为温润和煦,合掌当胸,微微欠身:
“南无文殊世尊。”
老者愣了一下,连忙也合十一礼。
金吒等老者喘匀了气,方才笑着开口。
“老爷子,您今年高寿?”
老人忙道:
“不敢当,不敢当。回大师的话,小老儿痴长九十了。”
金吒当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眼:
“九十?寻常凡人活到六七十便算是造化了,您都九十了还能扛得动木料,身子骨硬朗得很哪。老爷子好长寿。”
“长寿?”老者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大师,怕是要加个字。”
“加个字?加个什么字?”
“加个罪字,叫作长受罪哩。”
金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便恢复如常,顺着话头往下问:
“老爷子这话从何说起?如今新法推行也有些年头了,农业税也免了,徭役也减了,世尊慈悲为怀,佛界上下都在大兴土木、改善民生。日子总该比从前好过些才是,怎么倒成了长受罪?”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哼了两声,却没作声。
金吒顺着老者的目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苏元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雷部笔挺的黑色制服,满头秀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任谁来也能看出不是佛界中人。
苏元也意识到了。
这老汉,怕是不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索性便闭了嘴。
若是按金吒这么个问法,猴年马月也问不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干脆往前迈了一步,换上一副惫懒模样,拱手道:
“无量天尊。老人家,小道有礼了。”
老者上下打量他,见他笑得灿烂,也略略松了口气,但仍没开口。
苏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顺嘴胡咧:
“老人家莫看我穿这身衣裳,我本是道门的人,师兄弟几个都在界外修行,后来宗门遭了难,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一个个都死于非命,就剩下我这一根独苗。”
他抬手朝金吒一指:
“这是我兄弟。他命比我好,早年间便投了佛门,如今在灵山脚下混了个差事。我这不是在道门实在混不下去了嘛,寻思着过来投奔他,看看能不能也剃了头发,当个和尚,讨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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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自己那一头白发上比划了一下,露出惋惜之色。
“我来之前先打听打听,看看这佛门比道门如何,心里好有个底。若是佛门也跟咱们那破落道门一个德行,那我趁早掉头回去,省得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金吒在旁边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苏元这张嘴,当真是三界一绝。
老者听苏元说得恳切,语气又直白,用的都是凡人能听懂的话,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满口之乎者也。
脸上神色渐渐松了几分,挺了挺胸膛,道:
“我们佛门再怎么着,那还是比你们道门要好的。”
苏元眨巴眨巴眼:
“哦?怎么说?”
老者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了:
“佛主他老人家免了税赋,又兴修水利、广开渡口。老汉我活了小一百年,也就是这十来年才尝到了几分甜头。”
“地里打的粮食不用再交租了,自家种的菜自家吃,大师们还下来讲经,教娃娃们识字,有个头疼脑热的,庙里也管施药。这条路,那座桥,还有村头那座新修的码头,都是佛界拨款修的,没让咱们掏一个铜板。”
“这日子嘛,确实比以前好过多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斜睨了苏元一眼:
“更不用说跟你们那些破落的道门比了。小老儿听村里住持说,你们道门如今在过什么大劫,外头杀得血流成河,一天里头陨落的仙人就不计其数。凡人沾着就死,碰着就亡,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下。”
苏元顺着老者的话头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老人家您说得太对了,道门如今是实在待不下去了,所以我才生了投奔佛门的心思。”
他指了指那根正飘在半空中的大木,随口问道:
“对了,您老人家扛着自家的房梁,这是准备去哪儿啊?搬家?”
老者的眼神猛地一紧。
“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小老儿家的房梁?”
苏元把右手往前一伸,手心朝上,摊开在老者面前。
那手心里,满满当当全是老茧。指根处、掌缘边,一块叠一块,磨得又厚又硬,有些地方还泛着黄色。
苏元撩起袍角,直接往云边一蹲。
“老人家,小道我成道之前,也是给人家修房子的,搬过砖,扛过木,砌过墙,上过梁。”
“您这根梁,上头榫头卯眼都还在,一看就是堂屋的正梁。这东西,若不是搬家拆房,谁会扛着满街跑?”
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同样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蹲在云边的苏元。
他忽然觉得,这个黑袍白发的年轻神仙,比旁边那个笑容温和的大师,反倒更让人亲近些。
一点儿当神仙的架子都没有,还跟个泥腿子似的到处蹲,怪不得混得这么差,要投奔自己兄弟。
他膝盖一弯,也学着苏元的样子往云边蹲,又有点不敢,脚下这片云看着轻薄透光,哪里像是能蹲人的样子?
苏元伸手在云面上拍了拍:
“您放心蹲,这云厚着呢,摔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