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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誉看着眼前的墨竹。
青衫女子仰着头,脸上全是不肯退让的倔强,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委屈,也盛满了近乎狂热的期盼。
面对这样真挚又热切的目光,刘誉藏在黑袍里的手指猛地收紧,铁木与精铜咬合的机关指节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确实动摇了。
有多久没见过这张脸了?
在北境狼居胥山的风雪里,在无数个神魂被天地法则拉扯撕扯的寒夜里,眼前这个丫头,曾是他为数不多想要护住的人。
可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绝对不是。
京城的水太深,暗处的杀机已经像蛛网一样铺开了。
自己这具身体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得狠下心,必须得把她逼退。
刘誉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傀儡脸上的皮肉没有半点温度,他的声音经过机关的改变,显得干瘪而冷漠:
“不好意思姑娘,燕王刘誉的大名,我知道。
他当年强行合道狼居胥山,气运与山川绑在一起,此时应该还被困在狼居胥山才对。”
他停顿了一下,让语气听起来更加讥讽:
“你要找燕王刘誉,应该出关往北走,去狼居胥山的山顶上找,而不是在深更半夜的京城屋顶上发疯。
还有,人是可以装出不同眼神的,江湖上的易容术和敛息法门多如牛毛,所以眼神也是可以骗人的。”
说完这句话,刘誉不再看她,直接转过了身。
黑袍在夜风里扬起一角,他背对着墨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更不敢再让墨竹看到自己的眼睛。
别人装出来的眼神可以骗人,可他燕王刘誉看着墨竹的眼神,骗不了人。
只要再对视哪怕半息,他眼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就会被这个心思细密的姑娘扒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墨竹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可每一个字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九爷,我不可能会认错人的。
天下人谁都能认错,我墨竹绝对认不错。”
刘誉背脊绷得笔直,没有搭话。
身后的墨竹向前迈了半步,踩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在刚才出手的时候,体内运转的是如假包换的纯阳真气,霸道至极,走的是最正统的武夫路子。”
墨竹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继续说道:
“而在刚才我调动文气的时候,你身上的气息明明波动了一下,那是只有文道高人感应到同源气息才会有的反应。
你对我的文气十分敏感。
所以你是文武双修的。
这天下间,武夫走到了极致就不能再开文胆,读书人养出了浩然气也难铸武夫金身。
这天下,除了燕王刘誉,除了我的九爷,还有谁能文武双修?
九爷,你告诉我,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你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认呢?”
墨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如刀,直直扎向刘誉的后背。
月光洒在青黑色的屋顶上,瓦片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两个人分明站在同一片屋顶上,中间不过隔着三四尺的距离,可这一刻,两人之间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黑沉沉地铺在房梁上,彼此交错,又彼此疏离。
刘誉依旧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回头。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对策。
必须打破她的幻想,哪怕编造一个极其离谱的说辞,也得把这层窗户纸重新糊上。
刘誉双手往外一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极其随意的轻笑。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和荒唐,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老无赖在嘲笑不懂事的小姑娘:
“天下除了燕王刘誉,就没人能双修了?
姑娘,你的见识未免太浅薄了些。”
刘誉侧了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远处的夜空,嘴里慢条斯理地编造着谎言:
“我为什么文武双修?
那是因为我仰慕燕王刘誉的气魄,敬佩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所以我这半辈子都在照着他的路子走。
他能文武双修,本座凭什么不能学?
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燕王刘誉能走通的路,别人就走不得么?
姑娘,我或许能了解你的相思之苦。
你家九爷被困在塞外,你孤身一人在京城,见到个有点像的人就失了方寸,这情有可原。
但你确确实实认错人了。
燕王刘誉在那狼居胥山的山巅之上,以身合道,天地为牢,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北境半步。
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你何必自欺欺人?”
这番话说得又硬又冷,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刻薄。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墨竹已经哭成了泪人,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打湿了胸前的青衫布料。她抬起袖子死死擦着眼睛,可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不明白,她真的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那股味道,说话时细微的停顿,甚至刚才转身时那种习惯性的动作,明明就是她的九爷。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认?
难道他真的不是?
难道真的是自己思念成狂,在夜风里撞见了一个不相干的江湖客?
不可能。
女人的直觉,还有读书人修出来的那颗玲珑文心,都在疯狂地提醒她:
这就是他!
墨竹猛地上前一步,脚底的青瓦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黑袍背影,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好,阁下既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既然说自己只是一个仰慕燕王的江湖人。
那还请阁下再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夜风吹拂着整座京城的屋脊,带起呜呜的声响。
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
刘誉长久无言,整个人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回头。
他怎么可能敢回头?
傀儡的假面可以用生漆鞣制的皮膜伪装,身上的关节可以用特殊药水浸润以掩盖金属摩擦的杂音,甚至体内的气血运行都可以用灵石和符阵来模拟。
可唯独这双眼睛不行。
神魂投射在傀儡核心之中,双眼是神识与外界相通的唯一门户。
一个人心底翻滚的情绪、记忆、对故人的愧疚与不舍,全都会顺着这双眼睛泄露出来。
墨竹对他熟悉到了骨子里。
只要他一转头,只要视线相交哪怕一瞬,所有的伪装都会彻底碎裂。
更要命的是,现在绝不是暴露的关头。
刘誉虽然背对着墨竹,但他的神念早已悄然散开,顺着屋脊的阴影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潜藏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刘誉能清晰地察觉到,至少有三道极其强横的气息正在虚空之中巡视。
那是宗师甚至宗师以上的顶尖强者的气息!
如果刘誉现在回过头,和墨竹相认,心神必定产生剧烈震荡。
神魂与傀儡之间的契合度一旦出现微小的波动,原本完美收敛的气息就会泄露出去。
到时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会立刻顺藤摸瓜锁定这里。
燕王刘誉身在塞外狼居胥山,却能凭借机关傀儡之身暗中潜入京城。
这个惊天秘密一旦大白于天下,整个朝堂和江湖都会疯掉。
刘誉深深吸了一口气,黑袍下的身躯站得更加僵硬,机关核心在胸膛深处沉稳地运转着,将所有的真气波动死死压回丹田。
夜风卷起墨竹散落的青丝,她站在刘誉身后三尺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滴在屋瓦上。
看到面前的黑袍人迟迟不肯回头,墨竹眼中的绝望与笃定交织在一起,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丝凄厉的追问:
“怎么?
被我说中了?
阁下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么?
既然问心无愧,既然只是个仰慕燕王的江湖游侠,为什么不敢回头?
所以,九爷,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