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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衡家庄(第1/2页)
衡家庄在临渊县城南二十里。
萧然和魏姑娘去的那日，是个阴天。两人顺着官道往南走，走到一处岔口，拐上一条更宽的土路——土路是夯过的，两边还种着榆树，看得出是常年有人走、也有人养的路。
走了半个时辰，路尽头出现一片宅子。
那宅子比萧然想的大得多。青砖的院墙一人多高，墙里露出几重屋脊，都是瓦顶。院墙外头是一排一排的佃户屋，土坯的，低矮，挨着院墙，像攀着大树的藤。
院门口立着两根石桩，石桩上刻着字。萧然走近了看，左边一根刻的是“耕读传家“，右边一根刻的是“输粟报国“。
“输粟报国。“萧然念了一遍，没有作声。
两人没有直接上门，先去了佃户屋那一片。魏姑娘领着他拐进最西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屋，门口坐着一个瘸腿的老汉，正在编草鞋。
“秦伯。“魏姑娘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草鞋掉在地上：“魏……魏姑娘？“
“是我。“
老汉的手抖了抖。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怎的回来了？这地方，你不该来。“
“我爹的冤翻了。“魏姑娘说，“这是京里来的萧书办，查我爹当年那本账的。“
老汉的目光转到萧然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打量了很久，才把两人让进屋。屋里很黑，只有一扇小窗。老汉关上门，又用草垛把窗堵了半边，才在灶边坐下。
“你们要问什么？“他说。
“秦伯，“萧然开口，“我想问临渊县那四百顷'水冲沙压'的地。“
老汉的身子一僵。
“那地，“他慢慢地说，“没冲过沙。“
“什么？“
“临渊县的水，只在东乡冲过一回，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冲了不到一百顷，后来县里报的是'水冲沙压一百二十顷'，免了赋。“老汉说，“再往后，到了壬申年，报的一下子就变成了四百顷。可这三十年，临渊县再没发过大水。“
萧然的心跳了一下：“那多出来的二百八十顷，是哪来的地？“
老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是并的。“
“并的？“
“是衡家并的。“老汉说，“这三十年，衡家庄一共并了二百八十顷的地。地并过来了，赋不并——地挂在衡家名下，赋摊在原来的户头上。那些被并了地的户，地没了，赋还得交。交不起，就卖房、卖口、卖人。“
他说到“卖口“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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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坐在灶边，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了京里那本账。太府司的损耗账上写的是“丹丸““损耗““正常核销“；而在这临渊县的土里，同一个手法，写的是“水冲沙压““免赋“。
官府的账，是拿“损耗“两个字吃的；乡绅的账，是拿“水冲沙压“四个字吃的。两本账，一个套着一个。
“秦伯，“萧然问，“这二百八十顷的地，过的是谁的手？“
“县衙的户房。“老汉说，“地要过到衡家名下，得在县衙的册子上改。改册子的，是户房的书办。“
“现在户房的书办，姓丁。“魏姑娘说。
“丁老书办做了三十一年。“老汉说，“他改过册子。可他改的时候，是自己愿意改的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十九捐呢？“萧然问，“我在旧宅子里翻到一张收据，上头写着'十九捐第九，入衡宅'。“
老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萧然，眼睛在昏暗中发亮：“十九捐——那是这县里的催命符。一年一捐，从壬申年起。头几年捐得少，说是'修学宫'；后来捐得多，说是'修河''团练''赈济'。可这三十年，临渊县没修过一处学宫，没修过一段河堤，团练的刀都没添过一把。“
“捐的米、捐的银，都进了衡宅。“老汉说，“一年一捐，一年一进，捐了十九年。第十九年的捐，魏主事——“
他忽然停住了。
魏姑娘低着头，轻声说：“第十九年的捐，我父亲没让捐成。他查到最后一年，把事情捅了出来。所以那年，十九捐就只走到了一半。“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土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萧然回头，看见几个汉子从衡家庄的大门里出来，手里提着灯笼，往这边来。
魏姑娘拉了他一把，两人闪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灯笼的光从巷口扫过，那几个人说着话走远了。萧然听见其中一句：“……庄头说了，今日有生人在西边巷子转，让咱们留神。“
萧然在暗处站着，等着那几盏灯笼走远，才低声说：“走吧。今晚先回去。“
两人摸黑出了衡家庄，上了官道。走出二里地，魏姑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黑暗里，衡家庄的灯火像一小片浮在地上的星。
“萧书办，“她说，“我爹当年，也是这么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