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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雪落满头(求月票求打赏!)(第1/2页)
番外:雪落满头
沈念是八十二岁那年走的。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把霖市的老街盖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张泊宁日记里那句“白的像雪”。
养老院的单人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护工刚给她换过热毛巾,那点可怜的暖意也很快被皮肤吸走了。她昏沉地躺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却异常清醒,能听见窗外风扫过枯枝的呼啸声,像是谁在呜咽。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那是她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物件。护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当是些旧首饰,偶尔擦拭时,能看见里面有一枚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徽章,还有一张塑封起来的、早已空白的旧照片。
“奶奶,吃药了。”护工轻声唤她。
沈念没动。她的意识正往下沉,往很深很远的年代里坠。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巷子里。巷子口应该有卖花的,可今天没有花,只有雪。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费力地睁开眼——并不是病房的白炽灯光,而是漫天的飞雪。她发现自己站在那堵残破的土墙下,身上穿的不是病号服,而是那件民国时期的蓝布褂子。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你来了。”
有人在她身后说话。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不是陆时宴那种温润如玉的成熟,而是带着一点少年的青涩和局促。
沈念猛地转过身。
他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十九岁的张泊宁。
穿着那身并不合体的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他没笑,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里面盛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不是昂贵的玫瑰,也不是精致的洋桔梗,而是最普通的、甚至是有些杂乱的雏菊。白色的,开得热烈而纯粹,花瓣上沾着几粒晶莹的雪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白得晃眼。
“我……我没钱。”张泊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声音有点发紧,“发了饷,本来够买烧饼,也够买花了。但我怕烧饼凉了,又怕花蔫了。我犹豫了半天,就去后山摘了这些。野生的,不值钱……但你说过,野生的,活得久。”
沈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生命里纠缠了一百多年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雪花,冰凉一片。
“不哭。”张泊宁上前一步,笨拙地想把花往她怀里送,却又怕碰碎了她似的,动作停在半空,“这次不等了。我不等饷银,不等太平,也不等下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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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这一生的勇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沈念,我喜欢你。”
不是濒死时的呓语,不是残魂的低喃,而是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告白。
沈念终于接过了那束花。雏菊很沉,带着雪的凉意,却也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她把脸埋进花瓣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苍老却温柔,“我等了很久。”
张泊宁笑了。那是沈念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没有了战场上的血污,没有了作为陆时宴时的隐忍,只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得到心上人回应时,最纯粹的欢喜。
“那……跟我回家吧。”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回我们的巷子口。”
沈念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那只手也是温暖的,不再是记忆里那种虚幻的冰凉。
风停了,雪也渐渐小了。
两人并肩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张泊宁走在左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护在里侧,生怕墙上的积雪掉下来砸到她。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村里的老槐树,说炊烟的味道,说等仗打完了,就在巷子口盘个铺子,天天看她摆花。
沈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张泊宁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帮她拂去肩头的落雪。
“到了。”他说。
沈念抬头,眼前不是什么繁华的街景,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花海。无数的雏菊在晨光中摇曳,每一朵都开得正好。
“我走不动了,泊宁。”沈念轻声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羽毛一样。
“我背你。”张泊宁蹲下身,背对着她,“这次,换我等你。”
沈念伏在他的背上。少年的脊梁很挺,很稳。她闭上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是安稳的鼓点。
“好。”
她轻声应答。
在现实世界的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漫长而空洞的鸣响。
护工惊慌地按响了呼叫铃。
但在那片只有沈念能看见的世界里,风雪已停,春意盎然。
十九岁的少年背着八十二岁的少女,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开满雏菊的白色晨光里。
这一次,没有战争,没有等待,也没有离别。
只有雪落满头,算是他们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