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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
短促的口令落下，李工按下红色启动按钮。
低沉的轰鸣声骤然炸开，橘红色火焰从喷口猛然喷涌，焰芯裹挟着刺眼的亮白。
火焰质地浓稠，没有散乱火星，隔着两层加厚防爆玻璃，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记录仪上的曲线骤然滑动，顺着屏幕快速延展，一道曲线向上攀升，代表燃烧室内部压力；一道曲线向下起伏，实时捕捉燃烧温度。
三秒，曲线平缓顺滑，压力稳定无波动。
五秒，燃烧状态恒定，无明火外溢。
八秒，曲线微微震颤，压力出现微弱起伏。
常碧云下意识咬紧下唇，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默默反复念叨：稳住，再稳住，千万别乱。
第十秒，曲线陡然上扬，燃烧压力骤然飙升，增幅异常明显。
第十二秒，喷口处窜出细碎零星火星，火焰边缘开始飘忽紊乱，再持续燃烧下去，大概率会出现爆燃风险。
“停！”
李工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按下紧急切断键，燃料供给瞬间中断，明火骤然熄灭。淡淡的白色烟雾在密闭舱内缓缓散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刺鼻烧焦味，苦涩又呛人。
轰鸣声褪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微弱地嗡鸣。
常碧云快步凑近记录仪，扯下了机器打印出的图纸，她的目光顺着黑色曲线一点一点复盘，良久，她抬起头，绷紧的嘴角开始上扬，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轻松和欣喜。
“十一点五秒。”她报出精准数据，“太好了！这一轮比上一轮试验，多烧了将近两秒。”
李工立刻凑到桌边，拿起图纸开始检验，后段压力偏高的痕迹清晰明了，燃料后期燃速还是偏快，增塑剂的配比依旧需要微调优化。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大方向没出错，改良逻辑完全成立。
路子没走偏。
“好！”
观测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叫好声。
甜甜依旧扒在玻璃上，小手用力鼓掌！
她看不懂复杂的曲线，也分不清压力高低，可她肉眼看得明白，屋里辛苦忙碌的李爷爷和常阿姨，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这份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爷爷，李爷爷他们成功了吗？”甜甜仰起小脸，眼巴巴地问身边的钱教授。
钱教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又转头望向操作台内的二人，眼底泛起温热的光。
风沙掠过玻璃窗，屋外红旗微动，屋内灯火长明。
“快了，”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而温柔。“我们快要成功了。”
然而成功，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燃料组这边踏出关键性半步，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可对于整枚长剑二号而言，仅仅只是破开了第一道难关。
导弹从来不是单一部件的比拼，它是一台由无数精密零件、无数系统咬合而成的钢铁巨兽。
发动机稳住了火焰、摸透了配比，剩下的制导、材料、结构、电路、热处理，每一条战线全都卡在瓶颈，每一个部门都在戈壁寒风里咬牙死扛。
戈壁十一月的寒风不讲情面，白天黄沙漫天刮得人睁不开眼，夜里温度直直跌破零下，铁皮厂房外壁结着一层白霜，呼吸一口凉气都刺得嗓子生疼。
基地进入战时攻坚状态之后，没有上下班，没有白天黑夜，哨声作废、作息作废，所有人全部围着图纸、机床、仪器连轴转。
机器不停、人换班不换线，戈壁深处灯火彻夜通明，一条条人影在灯光下匆忙穿梭，脚步急促，没有人敢懈怠半分。
如果说燃料组是在和爆炸、火焰、化工毒药赌命，那制导组就是在和看不见的误差较劲。
实验场东侧，制导实验室是整座基地最安静、却最熬人的地方。
不同于燃料工房的刺鼻气味、车间里的轰鸣震响，这里只有仪器微弱的电流嗡鸣、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示波器短促蜂鸣。
屋内不透风、不进沙，却常年阴冷潮湿，墙壁冰凉，哪怕穿着厚棉袄，坐久了也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黄伟志背着手站在调试台前，眼下乌青深重，胡茬冒得又粗又硬。
因为常时间的劳累，他的心脏病一直很严重，刘司令劝他数次让他休息，或者要把他从前线撤下来，他都坚决不同意。
在他看来，长剑二号一天不上天，他就一天不能退出阵地。
抓了一把救心丸含了后，他又裹紧身上的厚棉袄，手指指腹因为调试精密仪器布满细小裂口，天一冷就冻得发红。他简单抹了点点凡士林，继续上手操作。
自打上次导弹失控坠毁，所有人都清楚，除了燃料燃烧不稳，第二大致命硬伤，就是陀螺仪偏移。
高空高速之下，哪怕只有微米级的角度偏差，飞到几千米高空，误差就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偏航、失控、坠毁。
在这个年代，没有高精度数控机床，没有恒温无尘车间，没有进口传感元件，一切全靠人工打磨、人工校准、人工试错。
国外严密封锁陀螺仪精密加工技术，高端轴承、阻尼液、精密垫片有钱都买不到，大夏只能靠着自己摸索，硬生生啃下这块硬骨头。
“黄主任，第四十二次校准，还是偏。”年轻技术员盯着示波器屏幕，声音干涩沙哑，“低温模拟环境下，漂移量依旧超标0.03度。看着不多，放到实飞里，就是致命差错。”
桌面上，拆解开来的陀螺仪零件摊得满满当当。金属内环、悬浮轴承、阻尼套筒、传感触点，每一个零件都小巧精致，却苛刻到变态。工人打磨零件，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装配的时候不能有一粒沙尘，哪怕肉眼看不见的细沙，都能卡死轴承，造成姿态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