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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现走到榻前，
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脚底下跟长了眼似的，绕过地上的矮凳，停在江鹤眠床边。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极其熟练地把江鹤眠搁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捞了过来，两只手合拢，捧在掌心里，像捂着个暖炉似的。
江鹤眠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修仙之人睡觉从来都浅。从林鹿现推开西厢门的那一声响，她就睁了眼，手已经搭在了剑上。可等她借着月色看清进来的人是谁，看清那人闭着眼、直挺挺往前走的样子，她握剑的手停住了。
直到林鹿现把她手捧过去，江鹤眠才动了动手指。
“林鹿现。”她低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林鹿现闭着眼，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江鹤眠坐起身来，借着月光打量她。呼吸平缓，真真切切是在梦游。
“林鹿现。”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拍林鹿现的肩膀。
手刚碰到，林鹿现就像被惊着了似的，松开她的手，紧跟着往前一扑，直接挤进江鹤眠怀里，脸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找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江鹤眠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毛病。”她咬着牙低声道。
林鹿现没理她，呼吸匀匀的，居然靠在她肩头又睡实了。可手里还攥着江鹤眠的袖子，梦里也不撒手。
江鹤眠僵坐在榻上，怀里靠着一个闭着眼睡觉的人。
她缓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林鹿现的脸。月色照着她，那张脸上没了一点白日的清冷防备，安静地靠在她肩头，甚至带着点自然而然的依赖。
江鹤眠看着，心跳忽然有点乱。
她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林鹿现从身上扒下来，放回榻上。可她刚一动，林鹿现就不乐意了，眉头皱起来，两只手干脆环了上来，抱得更紧，嘴里嘟囔了一声。
这回江鹤眠听清了，嘟囔的是：“别动……”
江鹤眠不动了。
她坐在榻上，活像个被树袋熊扒住的木桩。
林鹿现身子一软，彻底安静下来，睡得人事不知。
江鹤眠伸手把那道已经燃尽的符纸灰烬捻了一点在指腹上，凑近闻了闻。
掺了柏木粉的镇梦符。
她好气又好笑。
怀里传来的温度是温暖的，带着活人的鲜活。
两百年了。自从那日黑雾吞噬了师尊，她再也没能碰过这样真实的温度。
即使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人没有神魂印济，不是师尊。可此时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江鹤眠忽然不想去管那些理智了。
她舍不得放下。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鹤眠眼眶微微泛红。她手臂穿过林鹿现的后背，将人轻轻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林鹿现的发顶。
“师尊……”她动晴的呢喃。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自然给不了她回应。可那股淡淡的柏木香混着属于林鹿现本人的气息，一直包裹着她。
江鹤眠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她闭了眼，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就自私一次,这一晚，她不想松开。
第28章失空
估摸着林鹿现快醒了，江鹤眠坐在床边的摇椅上，眼神一直离不开榻上的人。
直到林鹿现睁开眼，坐起身，目光扫过陌生的屋顶，最后落在江鹤眠身上。她有些懵懂，但很快清醒过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昨夜半梦半醒间那个温暖的怀抱让她的心跳快得发慌，一种深深的恐慌和失空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赶紧松开被子，像是在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等转过身面对江鹤眠时，脸上那一丝慌乱已经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掀开被子，动作利落整理好略显凌乱的里衣，她退后三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行了个礼。
“弟子昨夜试符失空，惊扰了峰主。”林鹿现垂着眼，声音清冷，甚至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弟子知错，请峰主责罚。”
江鹤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她设想过林鹿现醒来会尴尬，会觉得丢人，却唯独没料到，这人会冷得像一块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责罚？”江鹤眠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去，“你半夜跑过来，抱着人不撒手，现在倒是清醒了？”
林鹿现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
她抬起头，直视着江鹤眠，眼神理智得让人心寒：“回峰主，弟子昨晚神志不清，冒犯了峰主。但弟子有一事不解，既然峰主清醒，为何不直接一道灵力将弟子送回西厢？或者直接把叫醒弟子？”
江鹤眠愣住了。
林鹿现继续冷声说道：“峰主是含光峰之主，我只是内门弟子。深更半夜，弟子衣衫不整地在峰主榻上过夜，峰主若是不罚，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弟子不知分寸。”
“弟子只想画符练剑，不想卷入任何是非。
这符弟子回去会重新调朱砂画。以后若无传召，弟子定不会再踏足正屋半步，请峰主放心。”
江鹤眠看着她。
看着这个昨夜还乖巧缩在自己怀里，嘟囔着“别动”的人，此刻却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急于和她划清界限。
江鹤眠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好痛。
两百年来，她习惯了别人的敬畏、恐惧，却从没被人这样避如蛇蝎过。更何况，这个人还和她心心念念的师尊十分相像。
江鹤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林鹿现，你倒是分得清清楚楚。”
林鹿现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行。”江鹤眠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既然这么守戒律。夜闯峰主居所，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日，抄写门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林鹿现面色未变，甚至松了一口气：“是。弟子领罚。”
她直起身，转身就往外走。没有一丝留恋，像是在逃离着什么。
“站住。”江鹤眠忽然开口。
林鹿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鹤眠看着她的背影。她本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就只剩下不甘
“把你的衣服拿走。”
林鹿现走回来，目不斜视地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外衫，再次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正屋的门槛。
门关上的那一瞬，江鹤眠泄了气，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偏过头，看向昨夜林鹿现躺过的那个位置。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柏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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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现推开院门，周野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林鹿现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外衫，脸色冷得吓人。
“哎？小鹿，你起这么早？师尊找你干嘛了？”周野没心没肺地凑过来。
林鹿现停下脚步，看着周野，眼神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昨夜练功出了岔子，峰主慈悲，没把我扔出去。你以后也别整天没大没小的。”
周野被劈头盖脸训了一句，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有些不知所措：“小鹿，你……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林鹿现没有回答，转过身，径直回了西厢。
周野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又觉得委屈，小声嘀咕了一句：“干嘛发这么大火啊……”
正屋的窗户半开着，江鹤眠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林鹿现冰冷划清界限，听着她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由得垂下眼帘，苦笑着摇了摇头。昨夜那缠绕上来、亲昵得不行的画面，就像是她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第29章突破失败
思过崖在含光峰后山的背阴处。
一面是陡峭的绝壁，一面是万丈深渊，常年刮着穿堂风。崖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石洞，连张多余的草席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林鹿现被带上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在这里面壁抄书，总好过待在敛光居，时时刻刻面对江鹤眠那双让她看不懂的眼睛。
她铺开纸，研好墨，开始抄写那一百遍门规。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内门弟子，不得僭越……”
她一笔一画地抄，字迹像平时画符一样漂亮。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山风灌进石洞，吹得石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林鹿现停下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就在这一瞬间，胸口那处惯常的闷痛，毫无预兆地又泛了上来。
她扶着石桌，微微弯下腰，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早晨的画面，江鹤眠坐在摇椅上看着她，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做得明明没错。按照门规，她是个内门弟子，夜宿峰主寝居就是僭越。她划清界限，对谁都好。
可为什么，江鹤眠转身那一瞬的眼神，会让她在这个冷冰冰的石洞里，觉得如坐针毡？
林鹿现抄不下去，索性把笔一搁。
既然心静不下来，那就不抄了。
这阵子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气已经充盈到了临界点，经脉里时不时有热流涌动，正是炼气九层圆满，即将突破筑基的征兆。
她想起入宗时周野塞给她的那两粒凝基丹，便从袖中摸出一粒，盘腿在石床上坐下。
“既然静不下心，那就修炼。”
林鹿现闭上眼，将凝基丹含入口中。丹药化开，一股极其充沛的灵力瞬间在经脉中炸开。她引导着这股灵力，顺着周天运转，向着筑基的壁垒狠狠撞去。
石洞外的风声似乎都被隔绝了，她完全沉浸在破境的专注中。
然而，就在第三次灵力冲击壁垒、即将破关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她体内的灵气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躁起来，仿佛被某种深埋在神魂深处的力量牵引。原本清澈的灵力，在丹田内横冲直撞，而她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尸山血海。
无边无际、黏稠冰冷的黑雾。黑雾深处，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竖瞳骤然睁开，死死锁定了她。
那是一个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几乎要碾碎骨骼的威压，直直朝她扑压过来。耳边似乎回荡着阴恻恻的狂笑，那声音直刺神魂，叫嚣着要撕裂她、吞噬她，拖她一同沉伦。
林鹿现心神猛地一震，本能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原本稳固的识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出现了一丝剧烈的动荡。胸口的闷痛瞬间放大了数倍，那是一种被利爪生生贯寒的幻痛，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噗”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林鹿现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石地上。
突破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体内的灵力更是乱作一团，反噬得她气血翻涌。
林鹿现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