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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王飞去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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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导员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像一只吐泡泡的螃蟹。他看见王飞,含混地说了一句“吃了没”,又继续刷。王飞说还没。指导员指了指食堂方向,说去吃,吃完饭跟车去团部领物资,正好给你找点事干。
    王飞没推辞。他需要事干。需要那种累得倒头就睡的、没有工夫想东想西的事干。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王飞舀了一勺肉汤浇在粥里,粥立刻染成了酱色,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他吸溜了一口,烫,但是香。老周从打饭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王飞听见窗口后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是高兴的。
    吃完饭,他到车场找到值班的司机。司机是个上等兵,姓孙,河北人,圆脸,耳垂很大,看着像庙里供的罗汉。小孙把车发动了,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一直传到骨头里,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趴在发动机盖子底下。车是辆老式卡车,方向盘沉得要命,挡位也涩,小孙挂挡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好像跟那根挡杆有仇。
    “排长,你去团部办啥事?”小孙把车开出了营门,拐上大路,才开口问。
    “领物资。”
    “哦。”小孙想了想,又问,“啥物资?”
    “到了才知道。”
    小孙“哦”了一声,不问了。他开车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好像路上随时会蹦出一头野猪来。王飞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头。路两边的杨树齐刷刷地往后退,像两排站得笔直的兵,一个接一个地从你眼前经过,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后视镜里。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哪个粗心的油漆工把一整桶蓝颜料扣在天上了,还没来得及刷匀。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团部。团部比连队大多了,院子也大,楼也高,门口还站着两个戴白手套的哨兵,腰杆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小孙把车停在物资库门口,熄了火,跳下来,说排长我去找保管员。王飞说好。
    他在车旁边站着等。等了几分钟,小孙领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士官过来了,那士官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王飞,目光在他的左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排是吧?你们的物资在这儿。”他带王飞进了库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子摞得比人还高,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士官走到最里面,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说:“被子二十床,褥子二十床,床单四十条,枕头二十个,脸盆二十个,毛巾四十条,牙缸四十个,作训鞋四十双。你点点。”
    王飞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数。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军绿色。被子叠得很规整,每一床都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砖头,压得紧紧的,像被人踩着踩了很久。他数完了,站起来,说没错。
    士官在单子上签了字,撕了一张给王飞。王飞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跟那张地图放在一起。地图贴在胸口上,纸的边角硌着他,像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一直在说“我在呢”的东西。
    装车的时候,小孙把车尾板放下来,王飞在上面接,小孙在下面递。被子和褥子都不重,但体积大,王飞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到车棚顶那么高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晃了晃,确定不会倒下来才停下来。小孙递上来最后一双作训鞋,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新鞋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王飞把鞋扔进车厢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
    小孙没动。他看着王飞,欲言又止。
    “怎么了?”
    “排长,”小孙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那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王飞没接话。
    “我就想说,”小孙的脸红了,耳垂也跟着红,红得像两个小号的刹车灯,“你能回来,真好。”
    说完他转过身,拉开车门,爬上了驾驶座。
    王飞站在车尾,愣了两秒钟,才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小孙已经发动了车,挂上挡,油门踩得比来时大了些,车轰的一声窜出去了。他没说话,耳朵还是红的。王飞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驾驶室里嗡嗡地回响,像一只关在铁盒子里的、很愤怒的、不知道在愤怒什么的大马蜂。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修自行车的摊子、卖早点的棚子。一个妇女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择菜,一个小男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还有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背着手,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了。王飞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走路的姿势,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大,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好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但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路就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消失,你走或不走,它都在那里等着你。
    车过了小镇,路两边又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玉米快熟了,杆子有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大群人在鼓掌。王飞想起老赵。老赵要是看见这片玉米,肯定高兴。老赵说玉米是个好东西,玉米面能做窝头,玉米秆能当柴烧,玉米皮能编筐子编篓子编垫子,连玉米须子都能煮水喝,说是能降血压。老赵说起玉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打仗的光,是种地的光,是看见庄稼长得好、今年饿不死的光。
    王飞闭上眼睛。
    车一颠一颠的,像一艘在海上漂的船。他在这颠簸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深,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片弹了两下就沉下去了。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跑都跑不到头。操场边上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知道是在喊他。他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还在跑,一直在跑,跑到最后,操场没有了,他站在一片稻田里,水没过脚踝,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杀人的天。
    他醒了。
    车已经进了营门,正在减速,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咚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小孙把车停在连部门口,熄了火,说排长到了。王飞推开车门,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从食堂飘来的味道,是葱花的味道,是蒜瓣在油锅里爆香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他站在车边,看着小孙爬上车厢,把物资一件一件地递下来。他也爬上去,一件一件地接。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递哪件。四十分钟,二十床被子,二十床褥子,四十条床单,二十个枕头,二十个脸盆,四十条毛巾,四十个牙缸,四十双作训鞋,全部卸完,码在连部门口,像一座小山。
    指导员从连部出来,看了看那堆东西,说下午各班来领,现在先搬进去。王飞和小孙又搬了一趟,把东西全部搬进储藏室,分门别类地放好。指导员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风一吹就断了,碎在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小撮骨灰。
    “下午你给各班发一下。”指导员说。
    “行。”
    “发完以后,写个报告,把发放情况统计一下。”
    “行。”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白天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飞儿,不急,慢慢来。”
    王飞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指导员的背影。矮胖的,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脚上的那双旧军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背影拐过墙角,消失了。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绒布。
    下午,各班派人来领物资。来的人有班长,有老兵,也有新兵。王飞坐在储藏室里,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每来一个人,他就从架子上取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表格上打个勾。人不多,但他发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每发一样东西,他都想多看一眼。那些东西都是崭新的,包装袋上印着出厂日期,最近的都是上个月生产的。上个月,它们在工厂里,在流水线上,在缝纫机的针脚下,在质检员的手电筒光里,被一双手从一堆布料里拣出来,叠好,打包,装箱,装车,运到仓库,又从仓库运到这里,最后被一只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的手接过去,变成一床被子,一双鞋,一条毛巾,在某个夜晚裹住一个疲惫的身体,在某个早晨擦去一张年轻的脸上的汗。
    最后一个来领物资的是四班的一个新兵,叫李根,河南人,黑瘦黑瘦的,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豆芽。他拎了一双作训鞋,把鞋从袋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举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他说。
    “什么香?”王飞问。
    “新鞋的味。”李根把鞋又凑到鼻子前,又吸了一口,像在闻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他说他在家的时候,每次买了新鞋都舍不得穿,要闻上好几天才舍得下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单纯的、很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的笑。
    王飞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捧着新鞋的、指甲缝里还有泥的黑瘦的手。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另一双手,也是黑的,也是瘦的,但指甲没有了,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肉。那双手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在一块被炸得翻了好几遍的松土里,一遍一遍地刨,刨出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刨出来以后抱着那个人,抱着,不撒手,一直抱着,一直抱着,直到有人来把他们分开。
    “排长?”李根叫他。
    王飞回过神。
    “没事,”他说,“去吧。”
    李根抱着鞋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是那种刚发了新装备的高兴劲,脚步轻快,像踩着棉花。王飞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过墙角,看着他的影子在墙角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货架上的东西发得差不多了,只剩角落里的几床被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小的、绿色的墙。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的铁框生了锈,玻璃上糊了一层灰,灰很厚,厚到阳光只能勉强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上上下下的,像一群没了翅膀的、飞不起来的、只能在光柱里挣扎的小飞虫。
    王飞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表格上画的勾。数目都对上了。他把单子和表格叠在一起,揣回口袋。手指碰到地图的一角,又缩了回来。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事情做完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忽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的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不响了,不是它不想响,是它再也绷不出那个音了。
    门外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那些走不出来的夜晚,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告诉你,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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