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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意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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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意在公子
    女子琴艺确实不俗。
    信陵君听不多时,便已微微阖目,手在膝上轻轻扣着节拍,面上露出沉浸之色。
    能入此列的宾客,也基本是赵国有名有姓的「雅人」,见信陵君此态,便也纷纷做出陶醉之状,有人闭目摇头晃脑,有人以指击案相和,仿佛人人都听出了这琴音中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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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也赶紧住了口,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末了,女子十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弦止,余音却不肯散,在厅中回荡了数息,方才终究归于沉寂。
    厅中寂静片刻,随即响起赞叹声与掌声。有人低声议论,说此女琴艺不俗,剑舞双绝,实属难得。
    信陵君放下酒盏,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赏识之色。他对上首的平原君道:「此女琴中藏剑,剑中含韵,倒是难得。曲中虽平和,却隐隐有金铁之声,确非寻常乐伎可比。」
    平原君捋须笑了笑,道:「无忌既喜欢,便留下吧。」
    听见这番话,女子便从琴案后走出来,对着信陵君行礼拜倒。动作不大,却行云流水,姿态端雅,不像寻常舞伎那般刻意柔媚。
    信陵君打量了她一眼,便侧头对身后的毛公低声吩咐了一句。毛公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对那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子便起身,跟着毛公从侧门退了出去。由此可观,此女终究是对了信陵君的品味的。
    赵珩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端起清水杯徐徐饮了一口,又看了眼面带得色的赵偃,心中不由暗忖起来。
    赵偃此举,只怕根本就是意在信陵君才对,这一手借花献佛演的倒是像模像样。
    只是信陵君即便收了此女,一个可随意转赠的舞女而已,又能达成赵偃什么目的?
    不过他想起当时与此女在街旁擦肩而过的心惊感,又不禁略略心下一突。
    如果彼时他判断不错,此女确实是个高手。
    那么会不会是罗网那位————
    赵珩一时将杯子举在嘴边却忘了喝,眉头也有些暗感麻烦的皱起来。
    万一此女真的是那个时空里为了刺杀信陵君而不惜在他身边蛰伏多年丶乃至于养出感情的惊鲵————
    按照这位罗网天字一等杀手的原则与冷血,自己这个同样被她认出的「故人」,会不会被她认定为潜在威胁?
    而最关键的是,如果她真是惊鲵,不管她究竟是如何与赵偃扯上关系的,其人既然是在名义上被平原君转赠给了信陵君,他便失了向信陵君示警乃至于提醒的立场。
    况且人家在原时空里都能蛰伏那么多年,一直忍到与信陵君真正有了感情后才动手,凭他一张嘴,又如何拆穿得了人家?
    赵珩思忖不止,眉头越皱越紧,杯中的清水不知不觉已经见底。
    对面的赵偃此时却举起酒盏,向信陵君遥敬:「君上得此奇女子,偃也替君上高兴。
    此女不仅剑舞超群,更通晓音律,日后定能为君上解忧。」
    信陵君举盏还礼:「公子有心了。」
    语气虽说客气,但也不算特别热络。
    不过赵偃倒也不以为意,饮尽盏中酒,笑容满面,仿佛那一句淡淡的回应已经是莫大的收获。
    宴席继续。赵偃此番特意准备的表演结束后,自也有了继续活跃气氛的乐师与舞女,是醉月楼的人,曲调轻快,舞姿婀娜,与方才的剑舞琴曲截然不同。
    平原君在席上又坐了片刻,与身旁几位宗室长者寒暄了几句,面上已显出几分倦色。
    他咳嗽了两声,毛遂立刻上前,俯身听他低语。
    平原君对毛遂说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立时直起身向厅中众人拱手,朗声道:「君上年事已高,身体欠安,先行回后堂歇息。诸位贵客不必拘礼,宴席照常进行。君上有言,今日宾客尽欢,便是对他最大的贺寿之礼。
    厅中众人纷纷起身,向平原君行礼,口称「君上保重」。
    平原君扶着毛遂的手臂起身,向众人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过,在赵这边略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在毛遂和两名侍从的搀扶下缓步走向后堂。
    信陵君起身相送,平原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平原君一走,厅中的气氛明显松快了几分。
    赵珩身后的几个宗室子弟又开始低声说笑,有人举盏劝酒,有人开始议论方才的剑舞。
    信陵君重新落座,开始陆续有平原君的子孙向他敬酒道谢,一些宾客也跃跃欲试地等待着上前攀谈的机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仆从们继续上菜斟酒,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赵方才思忖着最坏的打算,并没有注意到平原君的视线。此时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却瞥见原本立在赵偃身后的郭开微微侧身,对赵偃耳语了一句什么。赵偃点了点头,前者便躬身后退,脚步极轻,从人群后方绕了出去。
    郭开————
    赵珩想起这厮唯利是图的历史记载,关于惊鲵的猜测倒是确定了几分。
    如果罗网寻上了这位「郭战神」的路子,确实不是没可能安排出这一场戏码。
    见对面的席上赵偃端着酒盏与旁边的建信君等宾客不住交谈敬酒,说话时手势很大,偶尔发出几声笑,一副神色得意的样子,赵珩搁下杯子,起身向外走。
    一个踌躇着正打算举杯向他搭话的宗室子弟眼见赵珩突然离席,一时错愕,复而悻退了回去,举到一半的杯子尴尬的搁回了案上。
    燕丹的席位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离主位较远,周围多是一些身份较低的宾客和外国使节。赵珩离席后,便看见燕丹正被几个人围住。
    却是几个赵国官员与其他国家来的使臣宾客。
    这些人此前对燕丹并不热络,如今却争相与他攀谈敬酒。其中一人嗓门不小,赵珩隔着一段距离便听见他说:「燕赵如今修好,太子丹在邯郸便是贵客。改日若有暇,还请太子丹过府一叙,某那里有几坛好酒。」
    燕国使团刚刚为赵王贺寿而归,燕赵两国表面修好,燕丹作为燕国太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一些赵国官员或是想结好燕国,或是想在平原君寿宴上表现出对燕太子的礼遇,以显示自己的外交手腕,自然就借着这种名正言顺的场合凑了上去。
    燕丹应对得颇为得体,面带微笑,与这个举杯,与那个寒暄,明显颇为享受在这种场合难得的太子待遇。他偶尔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偶尔又正色与某人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游刃有余。
    厅内酒气与鼎中肉汤的热气混在一起,加上数十人的呼吸声丶交谈声丶乐声交织,渐渐让赵珩觉得有些闷,遂向侍者问了如厕的方向后,向外而去。
    正厅外间亦有席案,赵珩在侍者的指引下径直沿着回廊向僻静处走。
    回廊尽头连着庭院,院中几株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赵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脑中繁杂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他望着院中桃花皱眉出神,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公子不在席上应酬,跑到这里来吹风,莫非是嫌里面太闷,还是在寻什么人?」
    赵珩回头。紫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倚着一根廊柱,双手环抱。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此时身子略前倾着俯视他,胸前便像兜不住一般,似乎要倾泻而出。
    赵珩收回视线,不答反问:「你不在幕后操持乐舞,怎的有闲心出来闲逛。」
    紫女闻言,眼眸微微眯了眯,随即笑了起来。她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赵珩身侧,与他并排站着,也望向院中那几株桃树。
    「公子这话,是在说妾身与平原君府牵扯颇深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不否认:「这些事,公子今后有的是机会知道,还请让妾身卖个关子。」
    赵珩若有所思的点头,不再多问。
    紫女便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温软乾燥,玉嫩细腻,触感很舒服,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石。赵珩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腕,还未及说什么,紫女已经拉着他沿着回廊向更深处走去。
     「里头闷得很,妾身也待不住了。公子陪妾身走走如何。这平原君府的后园,景致还是不错的。」
    赵珩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哂笑了一下,也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牵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回廊,紫女对平原君府的格局颇为熟悉,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更僻静的小园。这里没有前院的喧闹,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进了小园,紫女便松开了手,径自走到一丛翠竹前,伸手拨开一片竹叶,望着叶片上滚动的残余露珠。赵珩在她身后两步处站定,也不催促,只是等她开口。
    片刻后,紫女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也正经起来。
    「公子前几日让妾身安排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送人出城,不算难事。妾身在邯郸虽说谈不上手眼通天,但几条路子还是有的。」
    赵珩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紫女便沿着竹径缓步往前走,赵珩遂也徐徐跟在后面。
    走了一小段,紫女才开口道:「不过这几日妾身想了又想,觉得此事有几个地方,还需再斟酌斟酌。」
    赵珩道:「你说。」
    紫女侧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想让燕太子带着假消息离开,这个思路是好的。燕国若真有伐赵之心,这个消息便是最好的误导。但问题在于,怎么让他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其人能在邯郸为质多年而安然无恙,靠的绝不是运气。他凭什么相信公子让他听到的消息,不是赵国故意放给他的?」
    赵珩沉吟着,不禁走到了她前面,道:「他信不信,确实不是我所能掌控的。这本身便是一场赌。」
    紫女看他。
    赵道:「我特意请李将军来府中演了那一场戏,便是为了尽可能让这场无意中」显得自然。燕丹此人,谨慎是有的,但他毕竟只比我大两三岁。一个十几岁的人,在那种情境下,听到那样一个消息,心中起疑是一定的,但要说他完全不信,也不尽然。」
    紫女听见这番话,先是颔首点头,随即又看向前面赵珩矮她半个脑袋的身子,又是一时好笑。
    而赵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继续道:「且反过来想,燕丹在邯郸为质多年,最缺的是什么?是机会。一个能让他摆脱困境丶甚至为燕国建功的机会。李将军出塞,赵境空虚,若燕国真有伐赵之心,这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作为燕国太子,不可能不动心。」
    紫女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公子倒是把人心算得清楚。只是公子就不怕,他即便相信消息是真的,却仍然按兵不动?」
    赵珩回头示意她继续。
    紫女便道:「公子试想,他若真逃了,赵国必然震怒,乃至于因此警惕,燕赵表面修好的局面立刻就会被打破。到那时候,燕国若还没有准备好动手,他就是坏了燕国大计的罪人。此人行事谨慎,不会冒这个险。」
    赵珩停下脚步,看向紫女。「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便他听到了消息,也未必会逃?」
    紫女也停下,与他相对而立。「妾身的意思是,公子若真想让他带着这个消息离开,便需得让他自己觉得,是他自己抓住了机会,是他自己不得不走。公子最多,只能给他一个机会」,而不能给他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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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珩思忖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他若觉得一切太过顺遂,必然会起疑。但若真如姑娘所说,他自己不会主动逃,那这个机会」,又从何而来。」
    紫女道:「妾身这几日通过搜集来的情报观察这燕太子,有一个感觉。他在邯郸多年,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公子或许不需要做太多,等着便是。他若有自己的打算,迟早会露出痕迹。到那时候,公子顺势而为,比他被动接受公子的安排,要自然得多。」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紫女见他眉间思索之色仍在,便又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了几分。「公子小小年纪,整日想这些事,也不嫌累。今日平原君寿宴,本是个松快的好日子,公子倒好,躲到这里来盘算这些。」
    赵珩看了她一眼。「你不也躲出来了。」
    紫女被他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公子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园中一座小亭边。亭子四面通透,围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赵珩走进亭中坐下,紫女也在他旁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望着亭外的竹影。
    片刻后,赵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方才宴上那个舞剑的女子,姑娘之前可曾见过,或是听说过。」
    紫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此女面生得很,不像是邯郸乐坊中的人。公子觉得她有问题?」
    赵珩皱了皱眉。
    「此女是赵偃带来的。我方才看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怕是早有预谋,意在信陵1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背脊莫名一寒。
    那种感觉极短,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冷冷的注视了他一眼,随即便消失无踪。
    他下意识想要去寻,但强行忍住了,只是顺势继续对紫女道:「赵偃此人,做事向来喜欢做表面功夫。但这一次,他费了这么大周章,专门寻了这么一个剑舞双绝的女子来献给信陵君,图的恐怕不只是讨好。」
    紫女便道:「公子是担心,赵偃藉此女在信陵君那里助赵偃得了什么优势?」
    赵珩顺势点头。「信陵君在邯郸虽说是客居,但他名望太高,门客众多,平原君又与他交厚。赵偃若能与他搭上线,于我不利。」
    紫女听到这里,不禁莞尔,语气轻松了几分。
    「想不到公子竟也有担心这种事的时候。放心便是,此女的底细,妾身会让人去打探一番。赵偃能查到的,妾身未必查不到。」
    赵珩点了点头。
    「有劳。」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回廊那边快步走来。她走到近前,对紫女行了一礼,低声道:「主事,里头有些事,辛姨请您回去一趟。」
    紫女点了点头,起身对赵珩道:「公子,妾身先失陪了。」
    赵珩也起身。「姑娘自便。」
    紫女便跟着那女子去了,紫色裙裾在回廊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不见。
    赵珩立在亭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沉吟稍许后,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竹丛,望向小园另一头。
    那里,一个身着浅白舞衣的女子正静静立在廊下。面覆轻纱,身姿绰约,美不胜收。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半明半暗。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赵珩,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空茫如寒潭,看不见任何情绪。
    赵珩眯起眼睛,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中间是斑驳的竹影和飘落的桃花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下。
    没有人说话。
    赵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收,整个人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她,像在等对方先动。
    女子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或者说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解读的东西。
    就在这时,园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公子丶公子怎到了这边。若非紫女姑娘提醒,奴婢都寻不到你。」
    赵珩回头。
    却是一个平原君府上的仆从,跑得满头是汗,到了近前都顾不得行礼,便喘着气道:「公子,我家君上请你过去一叙。适才寻了你好一会儿了,厅里厅外都找遍了。」
    背后的寒意瞬间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赵珩沉默了一下,方才点头道:「麻烦了,且带路吧。」
    他跟着那仆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
    回廊那头,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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