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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请功(第1/2页)
御书房内,焚着的龙涎香幽幽地弥漫开来。
那香气极淡。
却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
沈忠诚站在御案前,微微躬着身,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姿态恭谨,神色沉稳。
他方才将那本奏折呈上去,便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发一言。
御案后。
老皇帝翻开了那本折子。
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无一处涂改,无一处潦草,光是这字迹,便让人心生好感。
老皇帝的目光从字迹上移开,落在折子的内容上。
然后。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是不悦的那种蹙,而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超乎常理之事时,下意识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收紧。
折子上写的,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材料。
名曰水泥。
此物以石灰石、黏土、铁矿渣等寻常之物为原料。
经破碎、配料、煅烧、研磨而成,制成后为粉末状,与水混合搅拌便是泥浆,可砌筑砖石,亦可涂抹墙面。
待其凝固后,坚硬如石,水浸不软,日晒不裂。
用以修筑堤坝,可抵洪水冲刷;用以铺设道路,可承重车碾压;用以建造城防,可御刀兵水火。
其成本,不到糯米灰浆的十分之一。
其制法,不需奇珍异宝,不需能工巧匠,寻常匠人依方操作,便可大量烧制。
折子后半部分,还附了庄子上的试制记录,包括原材料的选矿标准、配料的具体比例、煅烧的火候时长、成品的检验结果,以及熟料研磨后与水的配比。
最后是一张简图,画着土窑的构造。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老皇帝的目光在折子上停了许久,他的手指捏着折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缓缓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某个宫殿里传来的低低说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却有力。
老皇帝合上了折子。
抬头。
看向沈忠诚。
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里,带着审问,带着审视,还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那激动被帝王的威严压着,被几十年的修养压着,没有显露在面上,可那目光底下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
“沈爱卿。”老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御书房里,“此物当真?”
这四个字,问得沉甸甸的。
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折子上所写,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夸大其词,不是那些为了邀功请赏而编造出来的漂亮虚文。
“此事,事关重大,臣岂敢胡言乱语。”沈忠诚躬身,声音稳稳当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折子上所记水泥之配方、制法,皆经匠人反复试制。”
“成品已出,坚固可用。陛下若欲核验,臣可即刻安排人取样品来,当场试验。若有半分虚假,臣愿领欺君之罪。”
或是因为秘方中记载得极为详细,每一步的工艺、每一道工序的火候、每一种原材料的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亦或是因为裴辞镜许诺下的奖赏太过丰厚。
十两银子一个人,那可是够寻常人家嚼用好一阵子的巨款,若是能制出符合预期效果的东西,那白花花的银子便实实在在落进口袋里。
匠人们的眼睛都是红的。
不是累红的。
是看见了盼头,被那股子热切烧红的。
故而,三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了起来。那些匠人两班倒,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窑火烧得通红透亮,将庄子上那片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不过十余日。
第一批水泥便从窑中取出。
研磨成粉、加水搅拌、凝结成块的时候,负责试制的管事捧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手都在抖。
接下来的事。
裴辞镜和沈柠欢并没有自己操持。
水泥这东西,不是几间铺子的进项,不是几箱绸缎的买卖,它关乎的是河工、城防、道路、漕运,是能撬动整个大乾根基的东西。
这份功劳,太沉了!
于是小夫妻俩一合计,便决定上报给家中长辈。
由家中个高的来运作。
最终两家商议后——此事,由沈忠诚来上报。
一来,他这吏部尚书的位置刚刚转正不久。
虽说圣眷正隆,可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什么是板上钉钉的,多一份实打实的功绩,地位便稳固一分。
二来,威远侯裴富成固然有面圣的资格,但与老皇帝打交道,还得是沈忠诚,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文官,对这位天子的脾性、心思、忌讳,摸得比谁都透,由他来谋划,更为稳妥。
三来,老岳父为便宜女婿谋划,合情合理。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觐见。
老皇帝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沈忠诚。
沈忠诚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端端正正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狡黠,像是一个只知埋头办差、从不耍心眼的耿直臣子。
老皇帝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这个沈忠诚啊。
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自然是不敢的。
水泥这东西,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想要核验再简单不过,—派人去庄子上,当场取料,当场搅拌,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你说它能凝固之后坚硬如石,那便取一块来,拿铁锤砸两下,砸得碎便是假的,砸不碎便是真的;你说它水浸不软,那便丢进水里泡三天,泡烂了便是假的,泡不烂便是真的。
欺君罔上的罪名,莫说是一个吏部尚书,就是亲王也担不起,沈忠诚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其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真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前几日,翰林院掌院学士赵文瑄,刚给他上了一道折子,折子的内容,是一份修订完成的抗灾应急方略。
预警、调度、安置。
三位一体。
形成一套完整的、可操作的水灾应对机制。
那份方略他看了,看得很仔细,从预警信号的传递方式,到灾民安置的场所规划,再到各衙门之间的职责划分,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是那种假大空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落地的东西。
他当时便觉得,这份方略修得极好,赵文瑄这老货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做起事来倒是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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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文瑄在折子里特意提了一句,说这方略的构想,最初是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裴辞镜在修订《大乾水经注》时提出的,后来动员全翰林院,群策群力才修订而成。
裴辞镜。
这个名字,老皇帝并不陌生。
沈忠诚的女婿。
他钦点的今科探花。
十九岁。
殿试上的那篇策论,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破题,写得锋芒毕露,胆识过人,他当时便觉得此子不错,便把探花给了他。
如今才入翰林院没几日,又从枯燥的卷宗里看出了旁人看不出的门道,提出了这样一份利国利民的方略。
老皇帝研读方略时,心里便暗暗点头,觉得沈忠诚这个女婿,确实是个人才,心怀大乾,有着年轻人朝气和冲劲。
可没想到。
赵文瑄前脚刚走。
沈忠诚便来请见,呈上了这份水泥的折子,而这水泥最初的配方,同样是裴辞镜偶然所得。
方略是他提出的,水泥也是他的。
沈忠诚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不早不晚。
这分明是想凑在一起,正好一并请功。
不过,老皇帝并没有觉得反感,不是因为沈忠诚做得有多高明,恰恰相反,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藏糖果,一眼便能看穿。
他不反感,是因为这份小心思的底下,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功绩。
不是溜须拍马,不是结党营私,而是两份沉甸甸的、利国利民的实打实的东西。
方略,可稳定国体,让百姓在灾难面前多一线生机。
水泥,更是有大用,不只是治水,建城、修路、筑桥,哪一样都用得上,哪一样都能让大乾的江山更稳固一分。
他那女婿,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才入翰林几日,便拿出了两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功绩。
这功绩,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不是靠关系运作出来的,是实打实地、一点一点地做出来的。
有功便赏。
有才便用。
老皇帝坐了这么多年龙椅,自问赏罚分明,不是什么吝啬的人,更不是见不得臣子比他能干的昏君。
“沈爱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赏,还有一丝沈忠诚听得懂的亲昵,“你可真是有个好女婿啊。”
这话一出,沈忠诚的嘴角微翘。
陛下这话,不是在敲打他,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内心的赞赏,不是在说反话,不是在阴阳怪气。
是真的觉得,裴辞镜是块好料子。
沈忠诚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在那沉稳底下,小心地藏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陛下谬赞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忠诚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感慨:“朕可没有谬赞。沈爱卿不必替你女婿谦虚,这个年纪,能有这般见识,这般想法,这般胸襟……”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你家女婿,是块璞玉。沈爱卿可要好好雕琢。”
沈忠诚再次叩首,声音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臣谨遵陛下教诲。臣定当悉心教导,让他忠君报国,不负陛下期待。”
老皇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水泥试制成功的样品,尽快送一份来,朕要亲自过目,亲眼看看,这东西究竟是不是如折子上所说,坚硬如石,水浸不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若果真如此,此物当尽快推广各州府,利国利民,功在千秋,沈爱卿,你可是为朝廷引荐了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沈忠诚再次叩首,声音沉稳:“臣遵旨。”
他顿了顿,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水泥样品,臣已备好,就在宫外候着,陛下若要核验,随时可送入宫中。”
老皇帝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心中了然,这个沈忠诚啊,果真是准备得滴水不漏,连样品都提前备妥,就等他这句话。
不错!
不错!
老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抬了抬手:“去吧。”
沈忠诚站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一步地退到门边,然后转身,迈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龙涎香与沉甸甸的帝王威仪,一并关在了身后。
他站在门廊下。
春风拂面。
带着几片从御花园飘来的花瓣。
沈忠诚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宫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皇帝没有直言会有什么赏赐。
沈忠诚也没有问。
君臣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便宜女婿裴辞镜,多半不会升太快,毕竟太年轻了,十九岁的探花,入仕一月不到,若是升得太快,反倒容易招人眼红,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
陛下比他更懂。
多半只是提一个品级,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升为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若是想追求品级上的提升,将水泥之事往后压几年,等裴辞镜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资历熬够了,再上报上去,以水泥的功绩,往上多提两级也不是不可能。
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早一年推广水泥,大乾的堤坝便能早一年加固,道路便能早一年修通,城防便能早一年夯实。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早一日。
便能多活无数条人命。
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计较个人的那点官阶品级,反倒落了下乘,况且,裴辞镜这次,很显然是得了圣心。
陛下方才那句“璞玉”,那句“好好雕琢”,还有那句“莫要辜负了上天的厚爱”——沈忠诚在朝堂沉浮了大半辈子,岂会听不出这几句话的分量?
在老皇帝眼里,裴辞镜这个人。
已经挂上号了。
且是印象深刻的那种。
这反倒比官职品级来得珍贵。
品级可以慢慢熬,功劳可以慢慢攒,可圣心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有多少官员在朝堂上浮沉了一辈子,陛下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更遑论这般殷切地叮嘱吏部尚书“好好雕琢”。
陛下是在告诉他要好好培养裴辞镜。
这小子。
运气不错。
而且有些奖赏虽然落不到便宜女婿身上,那就必然会补偿到其身边之人头上,父母、妻儿等,上面是不会让人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