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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豪应了一声,心里是热的。他爸这辈子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以前不是骂就是叹气。
他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凑。
“爸,这么说,您是认这个事了?”
“钱是你的,项目是真的,我认不认有什么用。”
“那我组个局。”谢豪搓了搓手,“您和李辉见一面,坐下来吃顿饭。你们俩聊,肯定聊得来。”
谢振山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李辉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没提过。”
“我就猜是你的意思。”老头往沙发上一靠,“李辉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和我见面。”
谢豪不明白,吃顿饭而已,有什么讲究。
“他的厂刚拿了地,区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个时候他跟我坐到一张桌上,传出去算什么?拿地有没有我的影子?项目有没有我的影子?”谢振山说,“他会主动让我避嫌。这个人懂分寸,你不懂。”
谢豪张了张嘴,问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老头站起来,拿起计划书往书房走,“把心思放在项目上,别放在饭局上。”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这份东西留我这儿,我再看看。”
-
高家。
高母端着饭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高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小杯白酒,慢慢抿。
“玲玲呢?”高父问了一句。
“跟同事逛街去了。”高母扒了口饭,“一天到晚不着家。离了婚住在娘家,一分钱不往家拿,我能指望她什么?”
高父没吭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视里正放着本地台的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利索。
“本台消息,昨天下午,原天宇化工地块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完成出让。江州牧业联合本地企业,以一亿八千五百万元竞得该地块,将投资建设现代化乳品加工产业园,项目总投资预计九亿元。”
画面里出现了交易中心的镜头,两家人握手的背影一晃而过。
“哎哎哎,老高你看!”高母拿筷子指着电视,“那个是不是李辉?”
高父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是他。”
高母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好像瘦了。”
“那么远的镜头,你看得清吗?”
“怎么看不清?他的背影我都认得。”
画面又切到那块地的现场,围挡拆了一半,挖机停在基坑边上,字幕打着一行字:原天宇化工项目已依法取缔。
高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拿块地就一个多亿?”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这得有多少钱?咱们这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没见过。”
“咱们家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三十几万,到现在还供着。人家拿一块地,一个多亿,眼都不眨。”
高母越算越心惊,凑到电视跟前。
“一个多亿,要是给咱们家,一辈子都花不完吧?”
“肯定花不完。”高父又抿了一口酒。
她在沙发上挪了两回,干脆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高玲玲这个糊涂蛋。当初放着李辉这样的良婿不要,非得跟那个吴民江。现在好了,吴民江倒了,把她赶出来了,李辉发达了。你说她图什么?真是活该!”
高父没接话。
这话他没法接。当初玲玲闹离婚,老太婆没少说李辉的不是。现在骂女儿糊涂,骂的其实也是她自己。
只是可能她忘了当初她是什么态度了。
高母一屁股坐回沙发,越想越不是滋味。
“老高,你还记不记得,李辉刚进咱们家门的时候,一个月四千五。”
“记得。”高父说,“你还嫌人家没本事。”
“我那是替玲玲把关。谁知道他有今天?你说他藏得深不深?”
“人家那不叫藏。人家那时候是真没钱,是离了婚才发的财。”
“离了婚才发的财……”高母念叨了两遍,“那就是咱们家没这个福气!玲玲把财神爷往外推,推得干干净净!”
高父叹了口气,没再接。
“幸亏还有舒晚。”高母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舒晚跟李辉走得近,这损失,还能想办法找回来。”
高父抬起头,问她想干什么。
“我得请李辉来家里吃饭。”高母说着就去拿手机,“让舒晚约李辉,她约得动。”
高父皱起眉,“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家是什么人家。”
“身份怎么了?当年他在咱们家吃了十年饭,喊了我十年妈,这层情分还在。”
“你竟然还认为有情分?”高父哼了一声,“当初玲玲跟他离婚,你在中间说了多少难听话,你自己忘了?”
“我那是气话!”高母的声音高了八度,“气话能当真吗?”
高父懒得跟她争,端起酒杯,由着她拨电话。
电话打到高舒晚那儿,响了三声才接。
“妈,我还在单位,今天盘库,晚点回去。”
电话里能听到点钞机的声音,哗哗地响。
“盘库的事放一放。”高母说,“妈问你,你跟李辉最近联系没有?”
高舒晚顿了一下。
“偶尔发消息。怎么了?”
“你约他,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就这个周末,妈做一桌子菜。”
“妈,平白无故的,请人家吃什么饭?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就说,你爸生病了,想见见李辉。你跟他这么近,难道约不来吗?”
高舒晚握着手机,站在银行后门的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上回也是这样。让她打听李辉有多少钱,说什么婚内财产有她姐一半。
这才消停了几天,又来了。
“妈,我爸不是好好的吗?”
“让你说你就说。”高母压低声音,“妈还能害你?李辉现在是什么身价,多少姑娘盯着。你跟他处得好,妈替你着急,你懂不懂?”
“我跟他就是朋友。”
“朋友也能发展嘛!”
“妈——”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爸这边我来说,你只管把人约来。”
高舒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同事路过喊她去吃饭,她摆摆手,说你们先吃。
同事小李没走,探头看她:“主任,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
“没事。”高舒晚笑了笑,“盘库盘累了。”
高家客厅里,高父放下酒杯,看了老伴一眼。
“我什么时候生病了?”
高母瞪他,“让你病你就病,哪来那么多废话。为了女儿,你委屈一下。”
“这么骗他,不好吧?”
“什么叫骗?一家人吃顿饭,算什么骗。”
高父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一口,有点不是滋味。
高母却已经拿过手机,翻出买菜的群,一样一样盘算开了。
“排骨要买肋排,鱼要活的,酱牛肉得赶早,去晚了就卖完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高父说,“舒晚还没打这个电话。”
“她敢不打。”高母头也不抬。
高父看着她,摇了摇头。
-
高舒晚这个电话,打了两天才打出去。
这两天,高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中午又来了一个,开口就问打了没有。
高舒晚说还没。高母问她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她只能说,今天,今天一定打。
周四晚上,她加完班,站在银行门口,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她妈上次也是这样,先把人哄上桌,再把话往出端。
这回又是什么阵仗,她心里没底。
最后她一咬牙,拨了。
响了两声,李辉接了。
高舒晚顿了顿,“辉哥,我妈说我爸……生病了,想见见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别扭上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听着也奇怪。你要是忙,就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叔叔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想你了。”这话说得磕磕绊绊。
李辉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人,就你爸和你看我顺眼。他生病了,我去看看是应该的。”
“那,周六晚上?”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高舒晚在路边站了半天。
谎是撒出去了,人也约来了,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事要出岔子。
周六一大早,高母就去了菜场,买最好最新鲜的菜。
回来又指挥高父擦桌子、换新桌布,连柜顶上那个落灰的花瓶都搬下来摆上了。
高父换衬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至于吗?”
“至于。一会儿人来了,你就说想他了,别的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抢话。”
“我是病了还是傻了?”
“都一样。”
下午四点,菜就上了灶。排骨炖上,鱼腌上,鸡汤在砂锅里咕嘟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高舒晚五点多到家,一进门看见这个阵仗,站在门口就不想动了。
“妈,咱们家过年都没这么齐整过。”
“你懂什么。”高母头也不回,“去,换件好看的衣裳。”
“我不去。”
“高舒晚。”高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人是你约的,一会儿到了,你给我好好坐着,别给我摆脸子。”
高舒晚抿了抿嘴,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