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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的她，和往日的朴素模样完全不同，一身崭新扎眼的枣红色套装，款式刻意模仿着大城市的时髦样式，穿在身上紧绷着，显得整个人都很僵硬，半点不合身，透着一股用力过猛、强行撑门面的俗气。
更是一改素净，脸被涂得很白，眉峰刻意描得浓重，嘴上更是大红色口红，妆容堆砌得过分浓烈，彻底遮盖了原本清秀的底子。往日那双湿漉漉惹人怜惜的眼眸，此刻也没了纯粹无辜，四处张望打量，眼底蓄满虚荣。
她身姿刻意挺直，走路放缓步伐，一举一动都在生硬模仿着城里姑娘的端庄体面，可每一处姿态都透着别扭僵硬，像硬生生套上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精致皮囊，滑稽得很。
而她身边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毛料外套，衣料僵硬、版型老旧，却被他刻意打理得一丝不苟，看着体面，实则也是满身违和。
两人有说有笑地落座。
距离不远，交谈声缓缓飘来。
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审视与打探：“我听介绍人说，你姐夫是军区的团长？那你究竟是北方的还是京都的？”
温丽萍微微低头，故作羞涩，答得非常含糊：“祖籍确实是北方的。”
“原来如此，不过温同志你真的很优秀，明明有这样的背景，却不利用任何裙带关系，靠自己下乡、转业。”
“都是建设祖国，在哪干不是干呢！我下乡就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一切都服从组织安排。”
“温同志，你觉悟太高了，真令人敬佩。”
“哪有，你别看我现在只是公社卫生院的药方配药员，但我姐说了，只要我好好表现，不久后就有机会进入军区医院......”
男人眼底笑意更浓，顺势介绍起自己的状况，不过话题几次生硬转移，避重就轻，句句标榜自己条件优越，踏实靠谱。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倒是旗鼓相当。
林书瑶心底只觉得荒谬又发凉。
看温丽萍目前这状态，估计是赵晶燕已经跟她撕破脸了，她是想把余热发挥极致，给自己找后路呢！
原来所有的柔弱，全是演给旁人看的假象。
她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把自私功利演绎得淋漓尽致，把身边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了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这一刻，林书瑶觉得自己看到了最丑陋的两张脸，吃饭都得没胃口了。
身侧，陆承敬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他微微侧身，声音低沉：“人心各异，不用费心置气。”
“我知道怎么做。”
恰好这时，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四道菜里有足足三道都是肉菜。
红烧肉油亮软糯，香气扑鼻；爆炒鸡块色泽红亮，汁水浓郁；还有一份清蒸鸡蛋羹，嫩滑细腻，搭配一碗白菜豆腐汤。
陆承敬向来对自己节俭克制，分毫不舍得浪费，可唯独对林书瑶，向来都是大方的。
“趁热吃。”他拿起筷子，熟练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林书瑶碗里，“多吃点，补一补，这两天辛苦了。”
热气袅袅升起，饭菜的鲜香肆意弥漫。
相邻不远的餐桌前，正端着姿态与人周旋的温丽萍，鼻尖先一步捕捉到浓郁的肉香。
她这段时间拼了命地攒钱置办新衣服和化妆品，吃得特寡淡，早已经馋得不行了。此刻闻到这么浓郁诱人的肉香，喉咙下意识滚动一下，不受控制地狠狠咽了口口水。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隔壁，越过隔断缝隙，直直望向林书瑶所在的角落位置。
只是木质隔断遮挡严实，她角度受限，只能隐约看见一截挺拔笔直的军装身影。
温丽萍心头微微一动，隐约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镇上驻军的干部，连忙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底的艳羡，继续端着矜持姿态，应付对面的相亲对象。
隔断之后，林书瑶两人声音都很低，慢悠悠吃着饭，商量着后续的应对。
等慢条斯理地吃完饭，也没有刻意躲藏什么，坦然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国营饭店。
温丽萍正巧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佯装斯文，并未留意到她。
陈知珩恰好扫了门口一眼，瞥见两道并肩离去的重叠背影。
只是男人身姿伟岸，将身侧的姑娘稳稳护着，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抹纤细的侧影。
那熟悉的身形轮廓，让他心底莫名窜出一丝熟悉感。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顿半秒，转瞬便被王副站长打断了思绪。
“陈教授，您不愧是京都来的专家，给出的建议真是没得说！按您这么计划着来，我指不定明天就能说服站长。”
陈知珩收回目光，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重新恢复淡然冷漠的姿态，淡淡颔首，不再分心。
走出国营饭店时，夜色已彻底降临，月光温柔洒落，铺满乡间小路。
陆承敬没有急着骑车，一手推着二八大杠，一手稳稳牵着林书瑶，两人十指紧扣，慢悠悠走着，全当消食。
“瑶瑶，他这么做……你会不会难过？”
陆承敬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卷进了风里。
“嗯？什么？”林书瑶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抬头望向他。
陆承敬步子微顿，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舒服，“他如果对你不利，其实我可以解决。”
他从不怀疑林书瑶现在的心意，更不怀疑她的改变，
可他终究是普通人，会吃醋、会介意、会不安。
旁人不知，他却清清楚楚记得，曾经的林书瑶，眼里是真的盛满了陈知珩的。
那时候的她，把所有的崇拜、敬仰、偏爱，毫无保留都给了那个虚伪倨傲的男人。为了追赶他的脚步，拼命钻研、刻苦深耕、任劳任怨……
那份热烈又纯粹的心意，真实存在过。
如今骤然看清昔日仰慕之人的卑劣底色，换做谁，都会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