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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被押进阿格罗哈城时,身上的金日轮甲已经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盔被摘了,发髻散开半边,腕骨被阿尔图克一刀柄砸得肿起,用破布草草缠着。可他到底是旧刹帝利出身,即便被长矛押着,仍竭力挺直脊背——像是只要肩膀不塌,自己就还没有真正输掉。
城门内外挤满了人。黑狼营和巨象营的伤兵从他身旁经过,有人看见头盔上的日轮纹,立刻啐了一口。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被战象、血泥和惨叫磨出来的疲惫。
因杜摩蒂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裂了一道口子的长柄斧。她脸上、脖子上都是血,披巾早不知道被扯到哪里去了,只剩一条红黄相间的碎布还挂在肩头。见苏利耶跋摩仍昂着头,她冷笑了一声:“你倒还挺会摆架子。”
苏利耶跋摩听懂了本地话,咬牙道:“我是罗侯万希家的人。”
因杜摩蒂挑眉:“那又怎样?”
“我的家族会为我付赎金。”苏利耶跋摩声音沙哑,却仍努力保持着贵族的体面,“迦哈达瓦腊王也不会任由我死在这里。你们若懂规矩,就该知道,我这种人活着比死了值钱。”
押着苏利耶跋摩的黑狼营士卒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很快传到李漓耳中。李漓刚从城头下来,右手仍缠着纱布,衣袍上沾着城墙的尘土。他看了一眼被押到城墙之下的苏利耶跋摩,又看了看阿尔图克和因杜摩蒂。
苏利耶跋摩抬头看向李漓,眼神里有屈辱,也有一丝强撑出来的傲慢,“你就是那位蔑戾车腊伽?”苏利耶跋摩用梵语问。
院中众人脸色都变了。因杜摩蒂握紧斧柄,几乎要上前。阿尔图克眼神也冷了下来。
李漓没有动怒,只慢慢走到苏利耶跋摩面前,低头看了苏利耶跋摩片刻,“你刚才说,你能换钱?”
苏利耶跋摩道:“不错。我是罗侯万希家族的嫡支,日族旧刹帝利血脉。你若杀我,只会激怒许多王公;若留我,我能换来金银、马匹、布帛,甚至停战谈判。”
“既然你说你这么值钱,那就暂且留你一命。”李漓面色平静,娓娓道来,“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你立刻写信通知家族筹钱来赎人,但赎金若不合我心意,我就活剐了你。”
苏利耶跋摩眼中微微一亮。
李漓却没有再看苏利耶跋摩,只转头对里兹卡道:“关起来。饭给,水给,伤处也医治——他能换多少钱,得先保证他活着才算数。至于别的,”他顿了一下,语气不变,“他是俘虏,又不是客人。别让他忘了这一点。”
院中有人低笑了一声。苏利耶跋摩喉结滚动,正要开口,李漓已转过身,不再看他。被晾在那里,比被当面呵斥更难受。苏利耶跋摩站了片刻,才终于被人押走。步子不如来时稳——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外来军主并不打算按他熟悉的规则行事。
很快,苏利耶跋摩已被兵士押离这里,人影彻底远去。
李锦云当即侧首瞪了李漓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当真打算留着他,用来换取赎金?”
李漓低低笑起,笑声坦荡又带着冷冽的嘲讽:“钱财?”他抬眸,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沉算计:“放他回去?难道要我等着他重整旗鼓,再率象阵来踩我们的战士们?我真正的目的,是设个局,连根拔除这一支擅长驯养战象、把控象阵战力的老牌刹帝利家族。”
……
这场胜利让阿格罗哈城中振奋了好几日。可真正的战事,在这场胜利之后短暂地停住了。钱德拉德瓦没有立刻再派先锋压上来。那支被击溃的象阵退回主营后,迦哈达瓦腊军的大营沉默下来——营门加固,壕沟挖深,望楼又多竖了几座,象队也不再轻易出营。远远望去,旗帜仍整,炊烟仍稳,可此前那种步步前压的势头,终于被硬生生按住了。
李漓也没有趁胜强攻。
黑狼营和巨象营伤亡都不轻,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各有损耗。医棚里挤满了人,断肢、箭伤、踩踏伤、烧伤混在一起,苏宜和沈鲛几乎连坐下喝水的工夫都没有。阿格罗哈城中这些日子听得最多的,不再是战鼓,而是木盆里的血水被一盆一盆端出来的声音。
短暂的停滞,并不等于和平。双方都在舔伤口,也都在重新估算对方。钱德拉德瓦要想明白,战象已经不再是不可破的神物。李漓也很清楚,今日这一战虽然撕开了象阵,却是用黑狼营和巨象营的血一点一点换出来的——若下次敌军象阵护卫更严、步弓压得更密、地形被提前清理,再用同样办法破阵,代价只会更大。两边隔着原野对望,像两名刚刚互砍一刀的武士,各自握着流血的手腕,重新审视对方的刀。
就在这种紧绷的停滞中,跋蹉室利和拉达德维带着新跋蹉堡的民伕队伍到了。那日午后,南面官道先传来车轮声。不是军队行进时那种整齐沉重的踏地声,而是牛车、驴车和人力板车混在一起的吱呀声,从远处一点点推近,像一条拖着疲惫喘息的长蛇,沿着干硬的官道慢慢爬向阿格罗哈城。
城头守卒最先看见尘线,随后,车队从尘土里显出来。一辆接一辆,粗略看去竟有数十辆。车上多盖着草席、旧毡和粗布,有些地方被绳索勒得鼓鼓囊囊。牛背上落满路尘,车轴被长途跋涉磨得发黑,许多车轮外侧还缠着临时补上的皮条。拉车的牛低着头,鼻孔喷白气,每走几步便甩一下尾巴。
车队旁跟着大批民伕。他们不是兵,没有甲,也没有统一衣裳。有人穿短褐,有人披旧布,有人脚上缠着麻布,有人干脆赤着脚,脚掌边缘被路上碎石磨破,走一步便在尘土里留下一点暗红。许多人肩上勒着绳印,手掌起泡,又被磨破,最后只剩硬皮和血痂。可他们没有散,推着车,扶着袋,牵着牛,一步一步把这支队伍送到了阿格罗哈城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跋蹉室利。她骑在一匹不算高大的战马上,衣裳外罩着一件防尘的浅色披袍,脸上被路尘扑得有些灰,眼神却比从前稳得多。额前系了一条细带,没有多余首饰,像是有意把自己从深宅贵女的模样里抽出来,摆成一个能够代表新跋蹉堡出面的人。
拉达德维坐在后面一辆较为稳当的车上,身边堆着账册、印袋、几只封口陶罐和一匣小铜印。车帘半卷着,她神色有些疲惫,唇色也浅,可目光很清醒。每当车队停下,她便低声询问后面哪辆车松了绳,哪几袋粮要重新压实,哪名民伕脚伤太重该换到车上歇一段。一路上,这支劳军队伍能完整走到阿格罗哈,显然少不了她在后面一点点盯着。
守城士卒确认身份后,立刻打开南门。
李漓亲自到门下相迎。
跋蹉室利翻身下马,落地时脚下晃了一下,却很快站稳。她向李漓行礼:“君上,新跋蹉堡送来劳军物资。”
李漓看向跋蹉室利身后的车队:“这么多?”
跋蹉室利没有立刻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
拉达德维已经从车上下来,抱着账册走上前。她向李漓行礼后,将账册交给随行管事。那管事展开账册,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念得清楚:“新跋蹉堡各户、神庙、商铺、油坊、布坊、木作、铁匠铺、乡社,共凑得粟米三百石,麦粉一百二十石,豆类八十石,芝麻油四十坛,酥油二十坛,粗盐二十五袋,干姜、胡椒、药草、止血草、苦楝皮若干。”那管事翻过一页,继续道:“另有粗布五百匹,细棉布八十匹,旧衣三百余件,麻绳二百捆,牛皮三十张,熟皮绳六十束,木炭二十车,陶罐三百只,箭杆两千支,盾板二百片,车轴二十根,备用车轮三十六副。另有铁匠铺合送铁钉、铁箍、矛头、短刺若干。”
这串数目念出来,周围安静了。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喝彩。几个伤还没好透的士卒停下来听着,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慢慢松开。这些东西并不华丽,没有金杯,没有宝石,没有歌舞伎乐,也没有贵族献礼时常见的排场。可每一样都正扎在军队最疼的地方——粟米和麦粉能让人吃饱,豆类能撑住体力,油和盐能稳住伙食,也能送进医棚。粗布能包扎伤口,缝补军衣,裹尸也用得上。麻绳、盾板、车轴、车轮,是修防线、修辎重的料;箭杆、矛头、短刺,则会在下一场战斗里重新变成杀人的器具。
李漓听完,脸上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这不是一批普通礼物。这是新跋蹉堡在表态。
跋蹉室利低声道:“这些东西,是城中城外各处凑来的。神庙出了粮和香料,油坊出了芝麻油,布商出了粗布,铁匠铺出了铁钉和矛头,木匠们连夜削了箭杆和盾板。乡社里有些人家拿不出粮,就出了柴、绳和陶罐。还有几户寡妇家,只送来两件旧衣,说是可以给伤兵换洗。”
拉达德维接过话:“东西不算齐整。有些粮袋是旧袋,有些布匹也不是新布。车轮路上坏了几副,半路修过。民伕里有人脚伤得厉害,走得慢,所以来得迟了些。”她说得很平实,没有刻意铺垫。可正因为平实,反倒让这支车队显得更重。
“怎么,神庙,也出了东西?”李漓问道。
“如今,鸠苏摩·诃利达多·瞿昙已基本掌控了新跋蹉堡的湿婆大神庙,”跋蹉室利说道,“她的瞿昙氏身份,经当地几位正直的婆罗门正式确认后,诸婆罗门便都对她另眼相待了。”
“瞿昙氏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李锦云道,“用得好,对我们有利;用不好,也是隐患。”
跋蹉室利声音压得极低,向李漓回话:“之前安排诸位德高望重的婆罗门认下鸠苏摩身份,全程皆是依您指令行事,开销着实不小。最后还是尼乌斯塔夫人领兵查抄了一户态度强硬的婆罗门家族,才压下非议,让众人噤声,而且还把花出去的钱都赚了回来。”
李漓并不接话,而是看向那些民伕。他们站在车旁,拘谨而疲惫。有几个年轻人偷偷打量城墙和军营,一看见李漓望过来,立刻低下头。一个老车夫正在用布擦牛鼻子,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扶着车辕,脸被晒得发黑,眼睛却亮——他大概并不完全明白这场大战的格局,只知道自己推着粮车来了前线。
李漓缓缓道:“这些民伕,都是征来的?”
跋蹉室利摇头:“不全是。乡社按户出人,但也有不少是自愿来的,尤其是新来的那些阿希尔人。新跋蹉堡的人知道,若阿格罗哈守不住,下一处被战象踏碎的,也许就是他们的田、他们的仓、他们的家。”
拉达德维补了一句:“我们阿希尔人也有人害怕来前线。路上有人想回去。我没有拦,只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最后回去的人不多。”
李漓点点头,转头看向扎伊纳布:“记名。每一辆车,每一户人,每一个出力的民伕,都记清楚。给粮的记粮,给布的记布,出车的记车,亲自送到这里的另记一笔。该给钱的给钱,该减税的减税。路上折损的车轮、牛具、绳索,也由军中补。”
跋蹉室利一怔。拉达德维也抬头看了李漓一眼。那些民伕听不全前面的话,可有人把李漓的话用本地话转述出去后,车队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磨破的手掌,仿佛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没有完全白费。
“我不让人白替我卖命。“李漓道,“士兵如此,民伕也如此。”
扎伊纳布已经带人接账。莲迦抱着账夹跟在她身边,炭笔飞快移动,一边听管事报数,一边将物资分入军仓、医棚、工坊、马厩、城中平价粮五类。卡维塔也赶了过来,见到那一车车粮袋和油坛,立刻安排人按标签分堆。
“芝麻油先分出十坛给医棚,粗布也先送一百匹过去。干姜、药草、苦楝皮不能入粮仓,单独交给沈姑娘和苏娘子的人。豆类和麦粉分开堆,别受潮。木炭放南库,陶罐送火罐作坊,箭杆交虎贲营。”
莲迦点头:“我记。”
这两人平日性情各异——一个是大商家的女儿,熟悉本地商路和仓储;一个出身落魄,精于账目和军中分配——此刻却配合得毫无滞涩。粮袋一车车卸下,账册一行行写入,混乱很快被她们压成了秩序。
李漓看了一会儿,道:“先给黑狼营和巨象营各送一批酒肉。”
李锦云立刻道:“酒不能多。”
“我知道。让他们尝到味就行。喝醉闹事的,照军法处置。”李漓说道。
跋蹉室利听到”黑狼营”和”巨象营”,低声问:“就是破战象阵的那两营?”
“是。他们死了不少人。”李漓沉声说道。
跋蹉室利沉默片刻,回头看向几辆小车:“我还带了些祭布、香料和干净白布,原本是给神庙备的。若可以,先给战死的人用吧。”
李漓看向跋蹉室利。
拉达德维也道:“车后还有几坛清油和香粉,数量不多,但用来为战死者净身、裹布、点灯,够用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再让人从新跋蹉堡送来。”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远处,黑狼营营地里有人正在修绳索,有人坐在地上磨短刀。巨象营那边传来伤兵的咳嗽声和马匹不安的喷鼻声。那些刚刚破过象阵的人,此刻离这里并不远。他们的首功还没来得及真正化成赏赐,战死者的尸体却已经排在医棚后面,等着清点姓名。
李漓道:“照她们说的办。黑狼营和巨象营的战死者,优先给白布、祭布和香料。没有姓名的,也要单独记下特征,不许草草了事。”
“我去安排。“李锦云道。
这时,一个阿希尔人民伕从队伍后面被人轻轻推了出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阿希尔人青年,手里抱着一只小陶罐,神情局促。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开口。跋蹉室利看见他,轻声道:“说吧。”
那阿希尔人青年这才抬起头,用本地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
拉达德维翻译道:“他说,这是他母亲让他带来的。家中没有多少粮,只能送一罐腌豆。他母亲说,若有士兵夜里守城饿了,可以拿去下粥。”
那只陶罐很小。封口处用麻布和泥封着,外壁粗糙,上面还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不是官府的印,也不是神庙的印,只是一个普通妇人的手印。
李漓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记上。”
莲迦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在劳军册里?”
“记。一罐腌豆,也是劳军。”李漓说道。
那青年把头低得更深,没有说话。车队继续入城。
牛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城门,木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而迟缓的声响。城中百姓站在街边,看着粮袋、油坛、粗布、木炭、箭杆和盾板被送往不同地方。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合掌祈祷,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民伕满身尘土的背影。
这不是凯旋,没有鼓乐,没有花环,也没有整齐的胜利队列。可这支车队入城时,阿格罗哈城里许多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场仗并不只是李漓和钱德拉德瓦之间的事,也不只是几支军队之间的事。粮从村里来,布从商铺来,车从乡社来,药草从神庙和山民手里来。每一袋粮、每一匹布、每一根箭杆,都把后方的人拖进了这场战争。
傍晚时,最后一辆车终于入城。跋蹉室利站在城门内,看着民伕们卸下最后几袋粮,脸上的疲惫再也压不住了;拉达德维扶了她一把,她轻轻摇头,仍强撑着站直。
李漓道:“你们先去歇息。”
“民伕安顿好了,我再歇。”跋蹉室利回应道。
李漓也不再劝,只道:“扎伊纳布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饭食。所有民伕今晚都吃军粮,热的。”
拉达德维低声道:“多谢君上。”
李漓摇头:“该我谢你们。”
阿格罗哈城城头的火把一支支亮起。东北方,敌营的旗帜在暮色里沉沉立着。城内,卸下的粮袋堆成一排,像一道新筑起来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