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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祭品(第1/2页)
随着冉道弘宣布第二轮论武结束,群雄默然离场。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像往常一样三五成群地边走边比划。所有人都在沉默,低着头往外走。刚才那一战,就算是完全看不出裘千仞遭了暗算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裘千仞那一瞬间的停顿太突兀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人剪断。只是金丹宗势大,没人敢议论。风从大涤山的谷底吹上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人的衣袍上,沙沙作响。
人都走完了。广场上只剩下几面旗幡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彭耜站在主擂台上,看着裘千仞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陈守默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彭耜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做?”。
“你没有输的权利。”陈守默的声音更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而且冉道弘先出的手,总不能让他来拿捏你。”彭耜沉默了片刻,铁掌在擂台的栏杆上慢慢抚过,像在摸一件即将永别的旧物。他长叹一声,声音里的疲惫比前几日又重了几分。“论武之后,碧萝封庄。我会在那里修研道法,再不问世事。”他顿了顿,又道:“你年近四十才开始修习海琼心经,成就不会高过我。早点培养新人吧。”
陈守默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大师兄,云宸——”彭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极硬,硬得像一块被烧透了又淬过火的铁。“他永远都不会学习海琼心经!”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陈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是彭耜在表明未来的彭云宸绝不会进入金丹宗核心。他要让自己的儿子远离这一切——权势、纷争、暗算、牺牲。彭云宸不会成为第二个彭耜。
陈守默低下头,退后一步,朝彭耜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彭耜一个人站在台上,风吹着他灰白色的道袍,把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单薄。他不是输给了裘千仞,他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金丹宗的权力,输给了朝堂的算计,输给了那些他不愿意做却不得不做的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动不了,逃不掉。
苏净水、韩小莹、洪七公、云含童女走在回下处的路上。韩小莹抱着韩无垢,吴朔背着刀跟在后面。洪七公走在苏净水旁边,破衣烂衫,酒葫芦在腰间晃来晃去。他沉默了好一段路,忽然开口道:“苏菩萨,您觉得彭判官这一战……”苏净水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彭耜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陈守默他们糊涂,把金丹宗当成了一杆枪。不出十年,金丹宗的国教之位必将不保。”韩小莹心里一动——后来理学成为南宋国教,她是从历史书上看来的。苏净水一个活在当下的人,竟也看了出来。她刚要问,洪七公已经抢着接话了。
“苏菩萨说得太对了!老叫花子也是这么想的!那陈守默就是个愣头青,哪里比得上彭判官半分?您老人家真是——”韩小莹听得浑身不自在。洪七公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马屁,什么“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天下明教之幸”,比茶馆里说书的还能扯。苏净水板着脸,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老叫化,你有什么话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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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七公的嘴闭上了。他搓了搓手,讪讪地笑了两声,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赵槿托老叫花子来的。他说,希望明教不要大打出手。大宋已经受不住折腾了。”苏净水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苏师旦白死不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棱子,又冷又尖。
洪七公叹了口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难得正经起来。“苏菩萨,您听老叫花子说两句。苏师旦的事,老叫花子知道您心里过不去。可当年您劝过他,让他退出朝堂,他不听。他一心跟着韩侂胄,韩侂胄倒了,他也倒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再说,解威他们绝不甘心只给苏师旦报仇。一旦战火纷起,朝廷和明教势必两败俱伤。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苏师旦一个了。菩萨,您是个明白人,老叫花子不说虚的。”苏净水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反驳洪七公,但也没有点头。
走到下处门口,苏净水终于开口了。“让赵槿给我准备一个祭品。我要对苏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洪七公一听,眼睛亮了,连忙点头。“没问题!老叫花子这就去传话!”苏净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拉着韩小莹和云含进了院子。“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洪七公站在门口,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边走边摇头,嘴里嘟囔着:“这老尼姑,当年可不是这脾气……”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韩小莹被苏净水拉进屋里,关上门。她刚想开口劝慰师父,苏净水忽然松了手,脸上的沉郁和悲戚像一层被揭下来的面具,瞬间消失了。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我要不这样,他们怎么会交人出来?”韩小莹愣住了,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她这才明白,师父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从论武大会上的冷眼旁观,到路上的沉默不语,到门口那句“我要对苏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所有的悲愤、委屈、不甘,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要的根本不是一场血战,她只是要一个祭品。明教需要一个台阶,朝廷也需要一个台阶。她给了。
韩小莹看着苏净水那张清瘦的、平静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东西。她暗暗叹了口气——古人的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槿的耳中。他坐在天策府的书房里,听完洪七公的传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回话给苏菩萨——我一定给她准备祭品。”他没有问“祭品”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一个活人,一个史家可以舍弃的人。有的是人,可以替苏师旦去死。史家不缺棋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