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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两匹马挨个拴在树干上,折下腰,示意他挂上来:“你指路,我背你过去。”
沈令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恭敬不如从命,抱着他的脖子,将自己交给他,“沿着小道往前走,看到前面那些土坯房了吗,就在那棵榆树后面。”
此处遍地黄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堪称荒凉。
凉州卫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出关入户必经,是一座同时拥着雪山、草原、戈壁的城池,也是沈令闻自幼生长的地方。
谢徵紧紧地托着他的膝弯,伏着身让他靠得更舒服,“你自小就在西北?”
沈令闻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算吧,祖籍在杭州,但很小就过来了。”
“为什么?”谢徵追问。
沈令闻环着他的手一顿,扯谎道:“家道中落,债主太多了,钱还不上,不得已逃来。后头我爹做些小生意,又有钱了,把债款还上了,如今日子也算不错。”
“想回杭州么?”谢徵侧过头,鼻背如山般遮了他一半的视线。
沈令闻气息沉些,用手掌心将他的脸推正:“想。”又反问:“你想回金陵吗?”
谢徵静默几息,点点头,又摇摇头,“贺岁什么的,总会诏我回去的。但要说我想不想,那我告诉你,我确实不喜欢金陵。朝廷里的勾心斗角能将一个好生生的人搓磨成一堆白骨。人心可比豹子可怕。”
沈令闻思及他舅父的事,怔然须臾,“我知道,萧将军是为保全残部,不得已投降斡尔的,并非……”
沈家世代从戎,满门忠烈,沈令闻很少上战场,却因着父辈、祖辈的缘故,也能体会到同为武将的萧琰走投无路时的绝望。
谢徵眸色暗下来,缓缓道:“我舅父被柳党弹劾不忠,首当其冲的罪名,是他身上流着斡尔人的血。我的外祖母就是斡尔人,还是斡尔王族旁支的女儿,仅凭这一点,就是罪不可恕。”
就算舅父一腔碧血,忠肝热胆,戍守北疆十余年,战功赫赫,但他身上流着斡尔王族的血,这就是他的“不忠”。哪朝哪代,有着异族血统的王侯逃不过被忌惮、被疑心,舅父曾以为他拿命能换来帝王的信任,可终究是荒诞一场。
沈令闻敛息,不自觉夹紧他的腰侧,“可……你和太子身上也流着斡尔王族的血。”
天家父子,情比纸薄。
谢徵失笑,故意避实攻虚:“我皇兄长得比我像汉人,他为了大靖万民,担了太多。既得民心者,便是众人所向。我呢,离金陵远远的,为他争西北,这就够了。”
沈令闻思忖他的话,知道他刻意避开斡尔不谈,是因为他心底确有一分惧怕,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远在金陵的皇兄皇嫂。
“昔有稼轩,生于金人治下,后从戎为北地归正人,却屡因此受疑心。”沈令闻说,“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满身抱负,终不得用,倒不如做个山野老朽,不管庙堂事得好。”
谢徵道:“你这话说给我听的?”
“也不止。”
沈令闻眼前就是漫无天际的黄沙,这是沈家忠守了这么多年的关塞,也是他作为沈家后人,日后要接过的重担。
但沈家多年为朝廷所压制,统兵权数次被削减,难保不会有穷途末路之时。
他不愿忠了。
不愿忠于贞宁帝,不愿忠于谢家。
不愿再一生竭忠尽智,换得污名难洗。
如果有朝一日,沈桥麾下的镇北军为他掌控,他一定会领兵南下,反了这残害忠良的荒唐朝廷。
谢徵这番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谢家也曾受前朝厚恩,出过个宁远侯谢昀,三征漠北,换得北境七十年安稳,后来不也受裴氏后人忌惮,不得不反吗?谢家能反,也有别的大家能反,自古王朝更迭,向来都是陵谷变迁。”
沈令闻听他所言,身形滞住须臾,错愕于他竟然猜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下来吧,到了。”谢徵徐徐松开挽着他双膝的手。
沈令闻从他背上跳下来,将腕子上的绷带绕了一圈缠紧,盖严实那里被握出来的痕迹,便负着手,往几座残缺不全的高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