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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叩门(第1/2页)
2030年1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944天。
天亮前后,化工车间二楼的窗洞外落了一阵冻雨。雨点不大,打在断掉的管皮上,一滴一滴滑进楼下的水坑。于墨澜醒得早,先摸摩托钥匙,再摸壶。剩的水不多,晃起来只有半壶。
赵国栋坐在楼梯口,把昨天结工得来的六块饼摆到塑料布上。他挑出两块最整的,用刀把外皮上的粉灰刮掉,和一点粗盐另包;剩下四块同压缩饼干一道藏回包底。
“就拿两块?”乔麦问。
“够敲门。”赵国栋把袋口扣住,“全拿出去才是傻。”
三个人下楼前把雨衣带上,裤腿扎紧。赵国栋试了试右掌的布结,没让血渗出来。
三人从化工区往老城走。雨停以后墙根的灰水还在流,路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街口的人换了班,今天站的是个矮些的男人,脸裹在黑围脖里,只露出鼻梁和两只眼。他照本子核了昨天的登记,又看了看三人手里的壶和布袋。
“今天不去医院?”
“进去找活。”于墨澜说。
那人把棍头往路边一点。
“别堵正街。”
他们没去医院,沿着坡侧往低处走。路两侧还能看出灾前城市的壳子:公交站牌歪在绿化带里,沿街铺面卷帘门锈死,楼上几排窗户空着,玻璃早被雨打没了。在涪阳真正有人住的只剩这一小片,帆布门一片挨一片,门口横着桶、木板、塑料管。
早饭已经开始了。一个大锅架在帆布棚侧面的砖灶上,锅下烧的是拆下来的柜板,火不旺,只把锅沿熏黑一圈。
赵国栋先停在水沟边,没急着问。排队的人把能换的东西攥在手里,轮到谁,谁才往锅边靠一步。
锅旁站着一个圆肩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剪得短,穿着棉衣。他拿一只大勺压着锅里的米粒,防止底下糊住。一个提东西的本地男人经过三人身边,脸朝那偏了偏,没有停步。
本地人先上前。
一个背弯得厉害的老婆婆端着半只塑料饭盒,先把一小卷剥好的铜线放到锅旁。圆肩男人往里面舀了两勺稀的,又用勺底刮了一点锅底的米。她没在锅边多停,捧着饭盒退到墙根,小口小口地喝。
“不是郑科。”赵国栋低声说,“看锅的。”
外来人排在最后。有人拿拆掉的铝合金窗框换饭,有人把一把断线钳放到锅旁。圆肩男人看货打粥,不问来路。看不上他就把东西拨回去,人也退回去。
于墨澜等到前头的人散开,没有往锅前挤,只从布袋里取出一块饼,连同那一点粗盐递过去。
圆肩男人的勺子停在锅里。
“想找点活,换口吃的。有地方落脚最好,没有就算了。”
圆肩男人没有接。他把勺子交给旁边女人,进帆布门里喊了一声“郑科”。门帘很快又掀开,一个短头发的男人出来,先看盐和饼,再看三个人的手。
“谁叫你们来的?”
“随便打听的。”于墨澜说,“就说你这能找活换饭。”
“人别往里挤。能干啥活?”
“抬水,守夜,搬袋子,修东西。”
郑科没问他们从哪来。他把盐和那块饼都收了,递给身后的女人。
“活干完再算。这边不收惹事的人。”他说,“你们昨天在医院门口抬死人,我知道。那边的事别带到我这。还有少往北边去。”
乔麦把水壶解下来,放在自己脚边。她的位置靠门,能看见屋里。帆布门后面没有床,只有几张椅子、席梦思垫子和几只桶。屋里坐着六七个人,光照不到他们脸上,能看清的只是膝盖和手。
一个年轻男人从屋里出来,走路时左腿拖在后面。他把一捆湿木条放到锅边,弯腰时裤腿往上缩,露出小腿上的旧伤。伤疤从膝下往脚踝拉,肉长歪了,表皮有几块酸雨灼过的暗痕。
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龙那帮狗东西昨天又收了一包。”
年轻男人把伤腿往后撤。郑科敲了敲旁边的木板。
“喝你的,少他妈多嘴。”
那人把后半句吞回去,端着碗走了。
于墨澜没有追问。
“中午后有活。”郑科说,“陈彦那边卸袋缺身体好的人。你们要去就跟他们走。别多话,别在窗口前站太久。”
“工钱咋算?”赵国栋问。
“卸袋按人头算,干满半天一人三块饼。偷懒的没有。你们外地来的,别挑。”
于墨澜点头。
中午前,郑科门口出了八个人。两个挑担,三个背绳,剩下几个空手。三人跟着队尾往外走。乔麦拎水壶,于墨澜背布袋,赵国栋走到最后。队伍沿沟侧往旧化工区的换签点走。那地方在一堵塌墙后,墙后搭着一片防雨布,底下堆着粮食袋子,有两个人拿枪看管。袋子外面有蓝黑两色印字,批次号打在封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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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站在发粮窗口后。
他比郑科胖一点,棉帽戴得很低,手边放着一只印泥盒和一本发放册。窗口外排着两条队,一条拿住民证,一条等搬运。队伍绕过砖堆,又在塌墙下折回来。
“下一户。”
陈彦每盖一次章,旁边的人就从袋口量出一份,倒进领粮人的桶或袋里。大米不多,多数是碎米和豆,夹着几粒黑壳。
乔麦没有进住民队,站在砖堆外侧看。前头一个女人瘦得厉害,棉衣腰上扎着一截麻绳,脚边一只空桶等着接粮,另一只小水桶有半桶水。后面有人往前挤,水桶一歪,女人伸膝去顶:“挤你妈呢。”
乔麦伸手扶住水桶提梁,把桶往砖堆阴影里挪了一下。
女人立刻回头,眼神硬起来。
“你干啥?”
“不排你的队。”乔麦松开手,往搬运队那边偏了偏下巴,“跟他们来的。桶要倒了。”
窗口那边正喊下一户,后面又有人骂。女人看了乔麦一眼,没道谢,只把空桶往脚边收紧。
“这队得排多久?”乔麦问。
“排到你腿断。”女人说。
乔麦顺着她弯腰看桶的动作往北边偏了一下。坡口后面有两个男人靠着墙抽烟,视线一直压在发粮窗口这边。
“坡上说涪阳有一万多人,”她说,“这条队不像。”
女人鼻孔哼了一下。
“说是一万。死的死,走的走,剩张卡还在这里排队。涪阳只有这边有医院有水,你看这街像一万人住吗?”
乔麦没有接着看北棚,只把水桶又往女人腿边推了一点。
“那边的人不来排?”
女人这回没抬头。
“有人替他们排。”她说,“别问,惹一身骚。”
于墨澜抬袋时顺着队伍数。队尾绕过砖堆,陆陆续续有人来。一圈下来不到七十人,棚后新卸下的袋子一直在往外拆。
于墨澜被安排卸车。他和赵国栋一人一头抬袋,袋子从车斗落到棚下,再由本地劳工码起来。救济粮袋每袋五十斤,底下发硬。赵国栋抬袋时用左手在袋面拍了一下,于墨澜的视线跟着落到封口批次上,渝都运来的配给粮。
乔麦不干活。她没有再跟女人搭话,只在队伍外侧帮她看了两回水桶。相机早从包里取出来,关了屏,缩在大衣袖子里。她假装成农民揣的姿势,镜头从两个袖子中间露出一线。第一下拍到袋子批次,第二下拍到盖章的手和册页。
下午快过半时,于墨澜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男人排在住民队尾,手里拿一张住民证。领完以后,他往街口那边走,没走远,拐到腌菜罐后,脱了灰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深蓝的夹克。过了十几分钟,他从另一条队尾又排进来。这一次,他手里的证件换了。
于墨澜把粮袋放下,转身去搬下一袋。再转回来时,乔麦已经换到腌菜罐旁。她假装等人,镜头对准男人伸证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裂口,横在虎口旁,和刚才领粮时同一处。
陈彦看了男人的手。
那道裂口太显眼,陈彦不可能没看见。他停了半秒,章还是按了下去。
赵国栋弯腰去抬袋,嘴里只吐出两个字:“看住。”
到散工时,于墨澜和赵国栋各得了三块饼。郑科派来的一个女人过来核了数,没多停。于墨澜把六块饼塞进灰布袋,没在棚下吃。
回沟边时,郑科站在帆布门里侧点人。他听完几个人回报活重不重、有没有少发,才把于墨澜叫到门侧。
“陈彦问你们没有?”
“没有。”
“北头那几个人呢?”
于墨澜停了一下。
郑科看着他,不催。
“也没问。”于墨澜说。
郑科把锅盖扣回去,热气从缝里爬出来。
“明天还去就直接跟劳工队走,别来我门口。”
这回轮到于墨澜把话咽回去。
天快黑时,三人回到化工车间二楼。乔麦把相机电池拆下来贴身捂了一阵,再装回去看。屏幕亮得很短,几张图跳出来:批次号,窗口章,男人两次换位时露出的不同证件。
第二张糊,第三张能用。
三个人把饼分了吃。于墨澜在本子上写:发粮窗口,批次号,重复领粮,待核。
写到郑科,他又把名字划掉,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牵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