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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一笔工资(第1/2页)
搬家车第三次按响喇叭时,顾遥突然转过身问我:
“周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堆着纸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司机探出头催她:
“姑娘,快点啊,下一家还等着呢。”
可她没动,只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明有无数句话想说。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想问她,能不能别走。
可我捏着手里的钥匙,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备厢,退开两步。
“路上小心。”
顾遥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门关上。
搬家车从我面前开走,很快拐过街角。
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百六十七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告诉她,我喜欢她。
一年前,我二十三岁,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
同学有人考研,有人考公,还有人进了大公司。
我在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数据员,每天核对货单、录入表格,月薪三千二。
扣完社保,到手不到三千。
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县城超市上班,妹妹刚上大学,每个月都要生活费。
工资到账以后,我先往家里转一千。
剩下的钱要交房租、坐公交、吃饭,还得留一点应付生病和人情。
公司附近的房子我租不起,只能往外找。
最后,我在一个老小区里租下了一间次卧。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墙皮有些发黄,窗户漏风,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晚上总是滴答滴答地响。
我住的房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窄衣柜。
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夏天机器一开,整夜嗡嗡响。
唯一的好处是便宜。
每月七百二,水电平摊。
我拖着行李箱搬进去那天,顾遥正坐在客厅地上,跟一张折叠餐桌较劲。
桌腿装反了两根,桌面一边高一边低。
她穿着宽大的米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挽着,嘴里咬着螺丝刀,手里拿着说明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叫周野,住次卧。”
她拿下螺丝刀,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桌子。
“顾遥,住主卧。”
说完,她问我:
“会装桌子吗?”
我看了一眼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桌腿。
“不会。”
“巧了,我也不会。”
她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把行李拖进房间,整理了十几分钟。
出来倒水时,她还坐在那里。
桌子不但没装好,反而比刚才更歪了。
顾遥跪在地上,对着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一副不把桌子装好就不吃饭的架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蹲了下去。
“这根应该装反了。”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不会吗?”
“不会装,还不会看吗?”
顾遥把螺丝刀递给我,往旁边挪了挪。
“行,那你看。”
我们两个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桌子立了起来。
顾遥按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两下。
她沉默片刻。
“至少没塌。”
“先用着吧。”
“你这人要求挺低。”
我说:“七百二的房子,不能要求桌子像七千二的。”
顾遥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和刚才跟桌子较劲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那时候我没有多想。
我只是觉得,这个室友应该不难相处。
刚开始,我们其实不熟。
顾遥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广告工作室做设计。
她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有时十一点才能回来。
我早上八点出门,她的房门通常还关着。
我下班回来,她要么抱着电脑在客厅改图,要么还没回家。
偶尔在厨房碰上,我们会互相让一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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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吗?”
“吃过了。”
“垃圾是你的吗?”
“我明天带下去。”
我们知道对方几点出门,知道卫生间里的哪瓶洗发水是谁的,也知道谁又忘了给水壶接水。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真正熟起来,是我领到第一笔工资那天。
那天我心情不错。
下班路上,我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和两个卤蛋。
我平时煮泡面只放面和调料。
加上这些,在当时已经算改善生活。
水刚烧开,整套房子突然黑了。
抽油烟机停了,冰箱也没了声音。
我拿着筷子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遥举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跳闸了?”
“不知道。”
她用手机照了照锅里的泡面,又照了照我手里的火腿肠。
“你这是在庆祝什么?”
“今天发工资。”
顾遥停了一下。
“你发工资,就吃这个?”
“还有两个卤蛋。”
她看了我几秒。
“挺隆重。”
我摸黑去找电箱,折腾半天也没弄好。
顾遥回房间套上外套,拿起钥匙。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我赶紧说:“不用,我下楼买个面包就行。”
“你第一笔工资,就吃面包?”
“省一点。”
“省也不是这么省的。”
她打开门,见我还站着,回头催我。
“快点,我请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没几天,让你请吃饭不合适。”
“那就记账。”
“记什么账?”
“等你以后发财了,请我吃顿贵的。”
她说完便往楼下走。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我们去了小区后门的一家饺子馆。
店不大,墙上的菜单已经褪色,玻璃门上全是热气。
顾遥点了两盘饺子,又要了一份凉菜。
我看了一眼价格。
“点多了吧?”
“吃不完打包。”
“你不是请我吗?”
“请你吃饭,又没说必须一次吃完。”
饺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我夹起一个,吃得很慢。
毕业以后,我每天都在算钱。
房租多少钱,公交多少钱,一个月要给家里转多少,剩下的钱够不够吃饭。
连买一瓶饮料,我都要在货架前站一会儿。
可那天晚上,顾遥没有问我工资多少,也没有笑我寒酸。
她只是告诉我:
“第一笔工资,值得吃一顿热饭。”
吃到一半,她问我:
“第一份工作怎么样?”
“有点后悔。”
“为什么?”
“以前觉得毕业以后就好了。真上班了才发现,每天就是对表格、挨骂、等下班,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顾遥往醋碟里放了点辣椒。
“先活着呗。”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随意。
“等你先把生活过稳了,再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刚毕业不知道以后去哪儿,很正常。”
那时候,我总觉得别人都已经走得很远了。
有人晒工位,有人晒研究生录取通知,有人在朋友圈说自己的年终奖。
只有我挤公交、住次卧、吃泡面,连下个月会不会被辞退都不知道。
听她说完,我忽然轻松了一点。
原来没有方向,不代表我比别人差。
至少不只我一个人这样。
回到家时,电已经恢复了。
顾遥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泡了快两个小时的面。
“扔了吧。”
“还能吃。”
她伸手把锅盖按了回去。
“周野,你但凡对自己好一点,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有些重,又补了一句:
“至少别吃泡了两个小时的面。”
我笑了。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