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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的晚餐,暖和的红茶。
这便是华生和夏洛特缓解调查案件带来的疲劳的方式。
现在,他们用来放松的环节已经全部结束,是时候开始谈论正事————由亚瑟·克劳福德委托他们调查的经济纠纷案件。
“咳咳,”夏洛特坐在扶手椅上面,微微抬眸,看向华生,尽量使自己忘记刚刚谈论的话题:“你那边怎么会这么久?”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那位律师先生最多也就耽搁你大概一小时而已。”
“...?”
华生感觉到难以置信。
这是能问出来的事情吗?
明明这已经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结果原本承认这种默契的夏洛特却突然想要破坏这种默契。
然而,就当他抬起头,看向夏洛特的时候,就注意到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平静无比,但是实际上已经相当紧张。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因为想要尽可能迅速地抛开那件事情,所以就下意识地询问出来心里面最为在意的事情了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给出的回答里面只要不存在太过明显的漏洞,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事实也确实是如同华生所想的那样。
此时此刻的夏洛特非常紧张,后背早就已经被冷汗所浸湿,双拳紧握,但依旧是尽可能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同时,她在内心里面连连祈祷着:“华生千万要看出来我现在的紧张呀!只有这样,他才能给出还算合理,能够让我有机会接受的理由。”
就在祈祷进行到第7891次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华生柔和的嗓音在身前不远处响起:“因为那位莫里斯律师相当健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
“但是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回家,主要是因为他在中途突然停下来,想要在浩如烟海的文件里面寻找出来一份旧书信,我跟着他翻找了很久时间。”
“当然,这同样是和我出门晚脱不开关系,”华生笑道:“但是我相信,这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次要原因而已。”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出门晚才是你这么晚回来的主要原因吗?”
夏洛特听到这里,不禁低声吐槽一句。
随即,她询问起和那封书信有关的事情:“那封书信里面的内容是和遗嘱有关的事情吗,”
“是的。”华生微微点头,他迅速起身,从柜子里面取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摆在桌面上,说话的同时也在那上面写写画画。
“那位律师————他的名字是哈罗德·莫里斯。据我观察,他现在的年龄应当是在三十岁左右浮动,不过眼睛已经出现问题,平日里面需要戴上老花镜。”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华生耸耸肩,原本凝重的语气瞬间就变得轻松起来:“这位莫里斯的大脑依旧清晰,而非是像他的眼睛那样,提前进入到老年状况。”
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那么他的调查行动就该变得相当困难。
因为拥有老年大脑的莫里斯医生,记忆力显然是不会太好,甚至逻辑思维都会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
“唔..............”夏洛特微微沉吟,随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是呀,这确实是件让人值得庆幸的事情,我想这位莫里斯律师应当还记得亚瑟的父亲————克劳福德先生(老)签署遗嘱文件的那天吧?”
夏洛特其实觉得,她没有在这里说话的必要。
但是如果让华生自己说自己的,宛若独角戏般自说自话,难道不是看起来相当可怜吗?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句句就回应,声声有应答。
“啊,这是自然。”
而华生同样是微微怔住。
他其实不太理解夏洛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掺和进来,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困惑的地方吧?
但是对此,他并没有说出心里面的困惑。
说不定夏洛特是觉得他们两人能够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所以打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多说说话。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华生和夏洛特同时收回思绪。
他们没有任何别扭,直接就继续谈论起正事。
“莫里斯医生说,当时克劳福德先生(老)的精神状况良好,签字过程由他亲自见证,原遗嘱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弗雷德里克保管,另外一份则是留在律师办公室归档。”
华生继续说:“克劳福德先生(老)没有委托给那间律师办公室的任何人修改遗嘱,同时他本人也从来都没有接收到任何有关修改遗嘱的通知。”
“所以..............”夏洛特双手交叉,微微托住下颌,说出自己的看法和见解:“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签署的「确认修改」的签名,并非是克劳福德先生(老)亲手所写的?”
“对。”华生点头应答:“原本,我们仅仅是通过签名字迹来判断这一点,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的签名,是毋庸置疑的伪造签名!”
“莫里斯律师相当肯定这一点,甚至是直接表明他愿意给予包括但不限于出庭作证之类的事情。”
显然,莫里斯律师是未曾亲口说过这些话的。
这些内容,仅仅是华生从心里面怀有莫大愧疚的莫里斯律师身上揣测出来的想法。
“他告诉我,如果是正式的遗嘱变更,那么作为遗嘱草拟人的他,定然是会参与其中,并且新的遗嘱副本也会在他的律师办公室里面存档。”
“但是..............”华生声音微微停顿:“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他在我来到这里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夏洛特沉默片刻。
她脑海里面不断闪过以前调查得到的那些信息以及华生刚刚说出的那番话。
“就像是华生你所说的那样,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签名。”
“也就是说,遗嘱内容的修改,是弗雷德里克独自完成,和莫里斯律师没有任何关系。”
“他借着保管原遗嘱的机会,划掉原本的内容,并且在遗嘱上面补充有关克劳福德先生(老)遗留下来的财产的划分方式。”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弗雷德里克知道他还欠缺最为关键的一步,也就是模仿他父亲的签名,对这份内容经过修改的遗嘱进行确认。
“签名模仿得非常相似。”华生想到自己辨认签名的时候是那样的困难:“如果不是有两份签名并排对比,就算是我,也基本是不可能看出破绽。”
这和眼力无关,仅仅是因为在他移开视线以后,他的大脑会自动对刚刚看到的那道签名进行修正。
“但是,弗雷德里克伪造那份签名的时候,在最后有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停顿,直接就把他的真实身份给暴露出来。”
夏洛特轻声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笔迹和他父亲的笔迹到底是有所区别。他肯定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最后有所犹豫。”
为什么会犹豫?
是因为弗雷德里克仅剩的那些良知,让他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不,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弗雷德里克犹豫的真正原因,是他意识到他和他父亲的字迹有所区别,存在着暴露的可能性。
所以他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为这处位于雾都东区的房产而冒险。
夏洛特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微微叹息,竟然是莫名怀念起来不久之前还在被她嫌弃不够甜的红茶。
她刚刚说话的声音或许是有点大了,她其实还是非常喜欢红茶那浓郁的茶香的。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只能是端起茶杯,娇嫩唇瓣轻轻含住冰凉的杯壁,回味着不久之前里面那红茶的香醇味道。
“唔..............”华生看着夏洛特,欲言又止。
华生其实想要告诉夏洛特,如果她真的需要,那么现在再冲泡一杯不加蜂蜜的红茶其实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华生总觉得现在出声提醒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华生最终选择无视这件事情,询问起和这起经济纠纷案件有关的细节:“你那边呢?有在邮局和市区航运办事处调查到和这起案件有关的线索吗?”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
她从她现在裹着的那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内侧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平放在他们眼前的办公桌上面。
“这是?”
“我的调查报告。”夏洛特说:“因为我需要调查邮局以及市区航运办事处这两个地方,所以得到的线索比较多,需要记录下来的线索同样如此。”
“为了防止我的记忆出现错乱,我就把那些重要的信息全部写在这张纸条上面,以此来方便我到时候给你讲解我都有什么样的发现。”
简单解释过后,夏洛特的声音微微停顿,又补充道:“上面的内容其实相当简略,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无需担忧其他人会影响到这起案件。”
“同时,我对我的记忆力足够自信。”
办公桌上面摆放的那张纸条,仅仅是她刻意准备的保险装置而已,她真正用来储存案件相关记录的地方,还是她的大脑。
“原来如此。”华生非常配合地应和道,尽管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可是刚刚夏洛特都这样做了,如果他始终都保持沉默,岂不是显得他太过欺负夏洛特?
“这是我在那边查到的。”夏洛特伸出纤细食指,指向纸条最上方的内容。
“地址?”华生眉头微挑:“什么地址?”
纸条最上面的内容字迹清晰,带着邮局留存记录通常使用的那种规整的圆体。
因此他看得懂。
但是最上面的内容仅仅只有“地址”二字,这就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是哪里的地址?
又是什么东西的地址呢?
“比利时,布鲁塞尔,码头区,杜瓦尔货运公司。”
在华生充满困惑的目光里面,夏洛特缓缓开口:“在雾都东区的那间邮局里面,有着这样的一份记录。”
“时间是1890年7月下半月。那时有一封寄往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以前的住址的信件。寄出那封信件的人就是这家货运公司。”
“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封信件是普通挂号邮件,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这家货运公司也就没有留下来更多的信息。”
“你是怎么说服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华生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
“她认出了我,准确来说,是认出作为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我。”
夏洛特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完全割舍家族了。
她出身福尔摩斯家族,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但是通过和华生的相处,她也知道,她可以在一些事情上面借助家族的力量,但是不可以在所有事情上面都借助家族的力量。
家族的力量说到底也是外物,而推理是毫无疑问属于自己的力量。
“原来如此。”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多谈。
“说起来,如果是1890年7月的下半月,那么收信人,也就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应该是尚且没有离开雾都的吧?”
“嗯。”
夏洛特轻声应答。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收到那封信以后才做出离开雾都的决定。」
这是他们当时就做出的猜测,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在清晨出发,前往位于雾都东区的那间邮局。
“那封信寄到以后大概三四天时间,弗雷德里克就开始收拾行囊,离开他当时所居住的那栋房屋。老水手的说法是他要往南边走,那栋房屋隔壁的店铺老板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然而,这仅仅是从表面看起来。
实际他们两人的大脑早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他们至今为止获得到的所有线索和证据进行梳理总结,尽他们最大可能还原出当时事件的真实情况。
壁炉里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把夏洛特那双逐渐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衬托的是那样独特。
她微微抬眸,正兴致冲冲地准备把她的看法说给华生。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夏洛特才突然发现,华生的思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回归现实,结束思索。
面对正笑吟吟看着她的华生,夏洛特悠悠长叹,心里面的无奈简直是快要满溢而出:“虽然说早有预料,但是没有想到我现在和华生的差距依旧是那么的大。”
“我刚刚结束推理,就能看到他已经摆好姿势,勾起笑容看着我的模样。”
虽然容颜依旧是那么的俊美,未曾出现改变,但是夏洛特却莫名地觉得这种状态的华生会让人感觉到火大,恨不得是直接挥舞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华生根本就不知道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他唇角依旧是挂着那道得体的微笑:“请说说看你的看法?”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
她最后还是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耽误时间。
但是她在心里面暗暗发誓:
倘若日后她完全成长起来,成为能够和华生比肩,甚至是超越华生的侦探,那么她定然是要模仿此时的华生这副让人火大的模样。
夏洛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集在她放在办公桌上面的那张纸条:“就我们现在调查出来的和弗雷德里克有关的事情,其实全部都是可以串联起来的。”
“他伪造遗嘱,获得克劳福德先生(老)遗留下来的那处房产,然后把房产出售给第三方。”
“他确实是可以做到这两件事情,因为他完全满足做这些事情所需要满足的前提条件:接触遗嘱的机会,以及足够熟悉克劳福德先生(老)的字迹。”
如果不够熟悉,那么弗雷德里克甚至是从最开始的那步,也就是伪造遗嘱开始就无法做到。
“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华生在夏洛特说完以后,补充道:“那就是弗雷德里克为什么要离开雾都。”
“是因为他篡改遗嘱内容,售卖房产,做贼心虚,所以才离开雾都的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收到的那封信又在这起案件里面扮演着怎样的作用?”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被长期困在比利时,无法回到帝国本土,又会不会和这件事情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杜瓦尔货运公司..............”夏洛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家公司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码头区,亚瑟明明在比利时工作那么久的时间,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提及到过这个名字。”
“这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华生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也许亚瑟先生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
货运公司本身就并非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来深刻印象的存在。
尤其是港口那种地方,来来往往的招牌实在是太多太多,鱼龙混杂,亚瑟不曾注意到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又或许,亚瑟其实是知道,亦或者是听说过杜瓦尔货运公司,”思绪流转间,华生又补充道:“但是他认为这家公司和他面临的麻烦————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之间没有任何的关联。”
他们和亚瑟之间的接触实在是太少太少。
仅有的联系也就是这起经济纠纷案件。
假如亚瑟认为杜瓦尔货运公司和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那么他在和两人相处的时候,不会提及到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这倒确实。”夏洛特微微颔首,以表赞同:“明天我会去问问看亚瑟知不知道杜瓦尔货运公司的事情。”
“如果他回答说不知道,那么我就会写一封信,寄到布鲁塞尔。”
“写信?”华生眉头微挑,似乎是被夏洛特这大胆的想法给惊讶到:“是以什么样的名义?”
“自然是以克劳福德家族律师的名义。”夏洛特语气平静,丝毫也不在意她的身份仅仅是侦探,而非律师。
不过,侦探也确实可以充当各种各样的角色。
任何人都可以是侦探。
“就在信里面说我们在梳理已经逝世的克劳福德先生遗留的账目里面,发现有一笔早年间和杜瓦尔货运公司之间的往来记录,我们需要记录一下。”
“如果他们回信,我们就能知道那封信的回复地址是否是和寄信地址相同。”
“如果两者不同,那就意味着弗雷德里克的那封信件是由他们这家货运公司转交的。”
华生说:“这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夏洛特回道:“但那仅仅是对我们而言的漫长。经济纠纷案件本身就无比麻烦。”
“如果我们能确定那封信的真正来源,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致确认弗雷德里克离开雾都的真正原因。”
“你是侦探事务所的老大,”华生耸耸肩,把办公桌上面的那些纸条和信纸全部都收拢起来,放到柜子里面:“我是你的助手,自然是听从你的安排。”
“另外,既然你明天给自己找事情做,那我自然是也不能闲着。”华生微笑道:“你明天去找亚瑟的时候,我也要去,顺便问问他那处房产购买方的信息。”
“就算是那份遗嘱经过修改,但是法律上面也是有非常多的讲究需要注意的。如果购买方已经住进那处房产,事情只怕是会变得相当麻烦。”
“难道我不能替你询问吗?”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偏偏两人一起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当然可以。”
“那为什么?”
“因为分开行动的时间已经结束啦~”
华生在夏洛特面前摆摆手,强行把她的注意力凝聚到自己身上:“这起案件已经快要结束,说不定就在明天。”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肯让我陪伴在您的身侧呢?”
“这位美丽的小姐,莫非您已经对我感觉到厌倦了吗?”
华生的声音里面带着浓郁的悲伤。
“简直是荒谬至极!”夏洛特当即大声反驳道:“我会永远爱着你!”
“是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