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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律师本人坐在橡木书桌后面,身形挺拔而瘦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外套。
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微微抬眸,看向华生。
那道目光没有丝毫锐利的感觉。
相反,这道目光显得是如此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想要把心里面的烦恼全部给倾诉给对方。
同时,莫里斯律师的目光里面又因为长时间处理文件,带着淡淡的平静和专注。
“请坐,约翰先生。”他微笑着抬起右手手掌,指向书桌对面的椅子:“就请您坐在那里,和我面对面交谈吧,我觉得这样会更加方便一些。”
他的语调平缓,说话的时候隐隐约约带着独特的威尔士口音。
“自然。”华生微微点头,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他的心里面不由自主地泛起嘀咕:“明明拥有无比纯正的标准英语,但是在进入工作状态以后,却是下意识切换到威尔士口音..............”
“哈~”
“这倒是有趣的发现。”
威尔士口音多流行在中下阶层,在上流社会里面基本不可能会听到浓重的威尔士口音。
仅仅是简单的口音变化,莫里斯律师便能够迅速拉近和客人间的距离。
看起来,他非常清楚他这间律师办公室面对的客户群体到底是哪些人。
除此以外,雾都人对威尔士人的刻板印象就是“虔诚,爱唱,老实,有点土”。
客户在听到莫里斯律师的威尔士口音以后,定然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瞧!这是位老实巴交的威尔士人。虽然我对帝国的法律根本就不熟悉,但是交给他,这件事情肯定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最后,威尔士口音和爱尔兰口音不同,不会被强烈敌视,更别提是被贴上“危险”或者“堕落”的标签,更多的是“凯尔特外乡人”和“乡下人”的表情。
这是因为威尔士人多为新教徒,政治相对温和。
华生收回思绪,和莫里斯律师隔着橡木书桌,面对面坐着。
“那么,约翰先生,”眼见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莫里斯律师这才谈起正事:“有关您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许多次了。”
“关于您现在正在处理的这起经济纠纷案,我同样有所耳闻,”他笑了笑,说:“但是听说到底只是听说,能否请您再向我讲述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华生此前的看法没有问题。
这位莫里斯先生确实是位专业能力过硬的律师。
他的这番话术,其实核心目的就是:“我知道你正在调查和克劳福德家族有关的案件,但是我依旧是想要向你寻求证明。”
如果是直接挑明这件事情,那么有很大概率会引起约翰先生的不满,而无比清楚这点的莫里斯律师,立刻就编造出来合适的话术。
实际上,他对眼前这位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助手不是很感兴趣,最大的印象大概也就是对方和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缔结婚约的这件事情。
“如您所说,我正是因为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委托而来到这里的。”华生从衣服内侧口袋里面取出亚瑟的委托信,递到莫里斯律师的手边。
委托信这种东西,他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亚瑟先生绝对不会介意在这种事情上面提供帮助。
再者,就算是他不想要麻烦亚瑟先生,那么他许久都未曾动用的模仿字迹的技术也就可以重出江湖了。
华生仅仅是很少会遇到使用这样的技术的机会而已。
华生收回思绪,继续说道:“这是他的书面授权。就如同你所听到的那些消息那样,我目前受到他的委托,正在调查有关他已经逝世的父亲留下来的遗嘱的事情。”
“具体来说..............是他父亲早就已经决定下来的那份遗嘱经过二次修改的事情。”
莫里斯律师接过这封委托信。
他右手拿起书桌上面的老花镜,放在鼻梁上面,认真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嗯?”华生见状,眉头微挑。
他原本还以为这老花镜是菲尔德太太的。
他倒是未曾想到,莫里斯律师明明还这么年轻,但是眼睛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过可惜。
良久,莫里斯律师终于是看完上面的内容。
他把信纸重新折叠起来,放回原来的信封里面,然后把老花镜摘下。
他注意到华生有些诧异的眼神,但是他也没有做出解释的意思,这种先天性的遗传问题,只怕是会引起这位约翰先生的同情,从而耽误这起案件的调查。
他实在是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份遗嘱的重要性。”华生见状,立刻开口:“正因如此,我需要确认当时立遗嘱的情况。”
“莫里斯先生,还请您如实告诉我,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父亲在签署遗嘱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莫里斯律师微微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因此,他把右手放在左侧胸脯的位置,做出承诺:“约翰先生,还请您放心,我以哈罗德·莫里斯的名义起誓,我拥有作为律师应有的职业道德。”
听到这番话以后,华生唇角挂着的笑容显得真诚许多:“莫里斯先生,我相信你。”
他看的出来,那并非谎言。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父亲,在签署遗嘱的那天身体状况相当平稳。而根据我保管下来的相关记录来看,当时他来到办公室是自己走路的。”
从这里就能看出,在签署遗嘱的那天,克劳福德先生(老)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错。
“同时,他的精神也是非常清楚的。”
莫里斯医生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那件事情的各种细节。
档案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所有事情,他这间小小的律师办公室里面根本就无法存放那么多的档案和资料。
“在我草拟出那份遗嘱以后,他亲自读过,上面的所有条款都向我认真地确认过,直到心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在签署遗嘱的那天,克劳福德先生(老)的精神状况依旧是在正常人的范畴里面,没有因为年迈而丧失正常的思维能力。
“当时,他还问我:「这份遗嘱上面的内容,你确定在我死后能够完全按照我所说的那样执行吗?」”
莫里斯律师微微笑道,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危险:“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只要克劳福德先生您在这份遗嘱上面签署自己的姓名,我就能向您保证,上面的内容可以完全依据您的要求进行。」”
“克劳福德先生相信了我做出的承诺,最后在这份遗嘱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莫里斯律师的笑容在此时看起来是那样的勉强。
但是华生反倒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莫里斯律师是位拥有职业道德的律师,并且在当时签署遗嘱的时候向克劳福德先生做出承诺。
但是结果如何呢?
当莫里斯律师知道华生正在调查和克劳福德家族有关的经济纠纷案件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明白过来了。
按照那份遗嘱上面的内容,有关克劳福德先生的遗嘱的划分,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任何的纠纷和疑问。
“在遗嘱签署的过程里面,有其他人到场吗?”
尽管心里面的想法相当复杂,但是莫里斯医生在面对华生的询问的时候,依旧是尽可能地维持着律师应有的风度,给予回应。
“没有其他人到场。”
“当时,只有我,他本人以及一位作为见证人而存在的职员。那位职员目前已经正式退休,但是我能给您提供他的姓名以及住址,如果您的调查有所需要的话。”
莫里斯律师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保持着平静,就好像心里面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些复杂的想法。
华生微微前倾,原本就高大的身影在此时此刻显得更具压迫感:“那份遗嘱的原件在克劳福德先生签署姓名以后的存放情况呢?”
“通常来说,这些遗嘱的原件都是作为重要资料,存放在我们事务所的保险柜里面。”莫里斯律师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华生,没有丝毫畏惧。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心虚的地方。
他确实是游离在法律的边缘地缘,非白非黑,是雾都这座城市里面最为常见的那种颜色————普通的灰。
“但是这一份遗嘱,我们根本就没有保存太长时间。克劳福德先生在这份遗嘱上面正式签署姓名后过去不到一周时间以后,亚瑟的兄长————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就来到了这里。”
“他当时提供的理由是这样的:「我的父亲年龄已经太大了,平日行动也不算方便。正因如此,我需要把遗嘱原件带在身边,以此来防备不时之需。」”
华生发现,莫里斯律师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这大概是因为在后悔他当时做出的事情。
和克劳福德先生的那件约定,他失约了。
“他带走了遗嘱原件?”华生开口确认:“您当时就没有选择留下副本什么的?”
“当然有。”莫里斯律师微微点头:“我们留有副本,然而那仅仅是复印件而已,遗嘱原件确实是被他给带走了。”
“我当时交出遗嘱原件,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没有理由拒绝而已。”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给出的理由在逻辑上面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身为遗嘱人长子的他亲自前来,莫里斯律师实在是无法拒绝。
说到底,他仅仅是收钱办事的律师而已。
然而,即便是莫里斯律师心里面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语调已经平稳,而且用词非常的克制和精准。
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完全摒弃感情,以最理性,最纯粹的角度出发,就像是是阐述一件和他没有任何的事情一样。
对此,华生并未追问。
他就算是追问显然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把时间用在询问更为关键的问题上面。
“你后来又再见过那份遗嘱文件吗?”
莫里斯律师沉默片刻:“再也没有见到过。”
华生微微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面。
他闭目养神。
刚刚他在询问那些问题的过程里面也在观察莫里斯律师是否有在说谎。
而根据他的观察,上面的那些回答,全部都是属于莫里斯律师主观判断上面的“实话”。
同时,已经在这里获取足够多线索的华生就此展开阶段性推理。
根据莫里斯律师那清晰到让人惊讶的回答,他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情: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以合适的理由带走遗嘱原件,而这件事情的具体原因根本就没有知会过莫里斯律师本人,更别提是由他亲自见证或者加以确认。
而事情到这里完全可以说是才刚刚开始。
在亚瑟·克劳福德成功回国以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份“经过修改的遗嘱”,是已经绕过最初处理的莫里斯律师的遗嘱。
这显然是存在问题。
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么这份遗嘱的修改直接由莫里斯律师进行难道不是最好吗?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弗雷德里克是除莫里斯律师以外仅有的接触过遗嘱原件的人。
他有充足的时间以及完美的机会修改遗嘱上面地条款,让他同时也有非常充足的动机。
他的动机,正是遗嘱上面经过修改的内容————位于雾都东区的那处房产的归属权!!!
唯有这条遗嘱内容,在修改前后,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华生睁开眼睛。
他缓缓起身,简单向莫里斯律师道谢以后就准备离开。
在临走以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莫里斯律师。
此时此刻的他,正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里面。
在他的面前,是整整齐齐摆放着诸多卷宗木盒的铁架————在莫里斯律师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的那只卷宗木盒上面贴着“克劳福德”的字样。
显然,莫里斯律师非常挂念华生现在正在调查的这起案件。
“感觉到无比的愧疚吗?”华生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脑海里面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是象征着善人的纯粹的白,不是象征着恶人的纯粹的黑,而是象征着普通人的常见的灰。”
“这种愧疚,很快就会舍弃了。”
华生低声呢喃。
在莫里斯律师无私的协助下,他原本就有所头绪的案件变得越来越清晰,很快就能彻底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