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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志远的宿舍里，灯一直亮到深夜。
沈志远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的墙发呆。
白天会议上的那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张明旭那句“这是个二逼吧？”
更是在脑海中不断回响，怎么也挥之不去。
村民们的唾骂，陆鹏飞那句轻飘飘的随便。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对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陆鹏飞那边？
沈志远越想越憋屈，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志远同志，睡了吗？”
是韩德江的声音。
沈志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开了门。
韩德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看你屋里灯还亮着，过来跟你聊聊。”
沈志远侧身让他进来。
韩德江进屋后，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也没有多问，只是把酒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志远同志，今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韩德江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得不对，是说早了。”
“陆鹏飞把人们分化了。”
“贷款村民听他的话，没贷款的村民被他那个用工池收买了。”
“所以你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盟友了。”
沈志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韩德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随后，继续说道：“但是，志远同志，你甘心吗？”
沈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愤怒：“我当然不甘心！”
“那就对了。”韩德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今天这个会，只是个小场面。”
“马上，下个月初，有道大关卡在那等着陆鹏飞。”
“他堵不住。”
沈志远的目光一凝：“什么关卡？”
“下个月，全乡人大会议就要召开了。”韩德江的声音更低了。
“会上，要进行陆鹏飞乡长的正式任职表决。”
“陆鹏飞现在的兴原乡乡长，是代理职务。”
“要坐实这个位置，必须经过人大代表的投票。”
“如果他得不到过半数赞成票……”韩德江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志远。
“那这个乡长，他就当不成了。”
沈志远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了。
“你是乡党委副书记，有代表资格。”韩德江继续说道。
“会议的自由质询环节，你可以站起来。”
“当着全乡四十七名代表的面问问他，凭什么煤炭公司的红利不惠及全乡？”
“凭什么他当乡长，只想着三个村子？”
“这个问题，他会当场回答。”
“答得好不好，能不能让人信服，全在代表们的眼睛里。”
韩德江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余光观察着沈志远的反应。
沈志远沉默了很久。
他脑海里，又一次闪过白天那些刺耳的骂声，闪过陆鹏飞那句轻飘飘的随便，闪过张明旭那句二逼。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沈志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韩主-席，我信你。”
“这次，我一定要让他陆鹏飞知道，我沈志远不是好欺负的。”
韩德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
“志远同志，这是你翻盘的机会。”
“把握好。”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
陆鹏飞本以为沈志远会真的去县里反映问题。
没想到，沈志远却突然老实了。
这几天，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去。
这倒是有些出乎陆鹏飞的意料。
也许，是经过一些挫折，想通了或者成长了吧。
这一天，陆鹏飞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张明旭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乡长，香菇的事我摸清楚了！”
张明旭把厚厚一沓资料摊在桌上，语速飞快介绍道。
“我把乡里村子跑了个遍，还去了邻县，找了个懂香菇种植的，叫老周。”
“老周看了咱们这边的土壤，说比他们老家那边的地还合适。”
“他愿意过来当技术指导，需要给他解决住宿，顾问费一个月一千，我已经口头和他谈妥了。”
陆鹏飞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着。
“这是我在县城批发市场，打听到的价格。”张明旭翻出一页纸。
“鲜香菇能卖到五到六块一斤，干香菇能卖到三十到四十块一斤。”
陆鹏飞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价格倒是不错。”
“但如果规模大了，单靠县城那点市场，肯定消化不了。”
“种出来容易，卖不出去可就烂在地里了。”
“那您的意思是？”张明旭问道。
“下周我亲自去市里跑一趟。”陆鹏飞放下资料，说道。
“得找几个大点的批发商，把销路问题先谈下来。”
“销路通了，老百姓才敢放心种。”
张明旭迟疑了一下：“陆乡长，下周就开人大会议了。”
陆鹏飞笑了笑，目光平静：“没事，我心里有数。”
“香菇种植的事，不能耽误。”
一周后，陆鹏飞带着张明旭，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市里的农贸批发市场很大，人来人往，各种蔬菜水果的摊位密密麻麻。
陆鹏飞和张明旭一家一家地走访，问价格，问需求，问合作方式。
前两家老板听说他们是乡镇来的，连话都懒得听完，就摆摆手不搭理了。
到了第三家，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
听陆鹏飞说完来意，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香菇？你们能稳定供货吗？”
“只要签订意向协议，品质有保障，每月至少能稳定供应五百斤干菇。”陆鹏飞说道。
陈老板低着头想了想，说道：“香菇这东西，城里火锅店用量大，就是怕断货。”
“你要是有稳定货源，倒是可以谈谈。”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陈老板最终留了一张名片。
“这样，你们先搞一批样品过来。”
“品质过关了，咱们再签长期合同。”
“干菇的话，初步意向价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块一斤，你看行不行？”
陆鹏飞点了点头：“可以，没问题。”
从批发市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陆鹏飞和张明旭坐在回程的班车上，都有些兴奋。
“陆乡长，这趟没白跑啊！”张明旭笑着道。
陆鹏飞目光望着窗外，说道：“销路的事，不是大问题。”
“关键在品质。”
“只要能稳定出菇、把品控做好，这条链子就能接上。”
回到兴原乡，已经是大半夜了。
不过，陆鹏飞却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明天，就是人大会议了。
会议有个重要议程，就是对自己乡长的任命进行表决。
虽然这种事，一般都是走走形式。
但如果准备不充分，或者出现重大问题，也并非没有落选的可能。
所以，陆鹏飞还是要重视一下的。
至少，也要把发言稿再仔细的过一遍。
陆鹏飞不知道的是，沈志远此刻，也在宿舍里，一遍遍修改着自己的发言稿。
他已经改了十几遍，每一个措辞都反复推敲，力求做到无懈可击。
最后，在稿子的末尾，重重写下了一行字。
“陆鹏飞，你不配当这个乡长。”
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沈志远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他突然间，对明天的会议，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