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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三堂会审(一)(第1/2页)
御史台的大堂上气氛肃杀。
秋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将大堂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幅被水晕开的墨迹。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透着森然不容置疑的威压。
主审官的位置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刑部侍郎刘梦杰,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穿着一身黑色官服,腰间系着金鱼带,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尺。
左手边是大理寺少卿崔澹,四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看不出温度,像是画上去的。
右手边是御史中丞卢宏正,年纪最长,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像是已经对这世界的肮脏事看透了却又不得不看。
三司会审,这是本朝审理重大案件的最高规格,刑部主律,大理寺主审,御史台主监,三法司同堂问案,彼此制衡,互为监督。
能启动三司会审的案子,要么关乎社稷安危,要么牵动朝堂根基,杜茂源一案,显然两者都占了。
堂下,杜茂源跪在青砖地面上,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已换成更粗壮的铁链,在地面上盘成一团,像一条蜷缩的蛇。他的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许久,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肚子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堂两侧立着两排持戟的禁军,甲胄鲜明,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堂下跪着的犯人。再往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属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持法纪文书,目光紧盯堂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堂外的甬道上,杜若和杜欣都被拦在二门之外。她们的身份不允许进入庭审现场,重案的审理,连旁听都需要三品以上的官员,她们这种闺阁女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七娘,你说爹会不会被治罪啊?爹会不会有事啊?”杜欣喃喃,就是个没有主意的寻常妇人。与其说她担心杜茂源的生死,是父女情深,但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前途,担心杜茂源这棵树倒了,她会被夫家扫地出门。罪臣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杜若没有回答她,目光只盯着庭审的方向。
大堂上,惊堂木响了。
“威武——”
堂威声从两侧的皂隶口中喊出,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堂来回撞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刘梦杰端坐在正中,目光落在跪在堂下的杜茂源身上,缓缓开口:“堂下何人?”
“罪臣杜茂源。”
“所犯何罪?”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这一问一答是规矩,是流程,是从大州律里一字一句抄下来的程式,但他也知道这规矩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规矩本身要复杂得多。一道圣旨上说他是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可那甚至不是判决,只是让审讯开始的令牌。最终定什么罪、判什么刑,全看这三司官员怎么审、怎么议、怎么报。
“罪臣……”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罪臣勾结闽地驻军,意图不轨。”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崔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依然挂在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卢宏正面无表情,只是提笔在面前的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梦杰没有追问,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念道:“会昌五年,泾原节度使杜茂源私遣船只,载金银若干,赴闽地,以探亲为名行贿赂之实,船行至东海遇匪,财物尽失。”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杜茂源身上,“此事你认吗?”
“认。”杜茂源道。
“为何贿赂闽地驻军?”
大堂里安静下来,杜茂源跪在那里,后背的囚衣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他知道这句话是整个审讯的关键,他怎么回答决定了他最终的罪名是结交外臣还是谋反。
“罪臣……”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罪臣与闽地驻军并无深交,只是……只是想借他们的关系打通海上的商路。泾原府用度拮据,想为府里谋些生息。”
“商路?”崔澹忽然开了口,“杜节使,你一个内陆节度使要海上的商路做什么?你的辖地在泾原,不靠海,不通漕运,商路打通了,货物从哪里上船?又从哪条路运到你的地盘上?”
杜茂源的脸色白了白,崔澹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话里的漏洞。他不能说那些货是要送到闽地驻军手里,因为那是坐实了贿赂;他也不能说那些货是要自己贩售的,因为一个内陆节度使私下经营海上贸易同样是违制。
“罪臣……”他的声音发颤,“罪臣是想将泾原的特产运往闽地贩卖,再从闽地采购货物回泾原。虽不靠海,但泾原与京城相近,京城里的货物多半是从东南来的……”
卢宏正开口了,声音沉稳,“你从泾原运特产去闽地,路途数千里,车马劳顿,到了闽地还要转船出海,这一来一回,成本几何,利润几何?你一个节度使放着辖地里的正经营生不做,要来操这份商贾的心?”
杜茂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会问得这么细。在他的预想中,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李利民已经答应保他,只要他认下勾结闽地驻军的罪名,把郑柱摘出去,审讯很快就会结束。可他忘了,三司会审不是李利民一个人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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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杰抬了抬手,制止了崔澹和卢宏正的追问。他看着杜茂源,声音不急不慢:“杜茂源,本官再问你一遍——”
杜茂源抬起头,迎上刘梦杰的目光。
“你贿赂闽地驻军,意欲何为?幕后指使是谁?是不是郑柱?”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杜茂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刘梦杰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审讯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李利民答应保他,但李利民不在台上,台上坐着的是三个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不会因为李利民的一句话就轻轻放过他。
“罪臣……”他一字一顿,脑子在急速运转,“罪臣与闽地驻军勾结,是罪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郑柱对此事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杜茂源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台词,李利民教他念的,李利民用杜家满门的安危逼他念的。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在案卷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说郑柱不知情,”刘梦杰的笔尖顿了顿,“那本官问你,一个泾原节度使如何与闽地驻军搭上的线?中间是谁牵的线?”
杜茂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事实是怎样的呢?
事实本就是,此事的确与郑柱无关,因为他担心郑柱和施舍相斗会输,郑柱一旦倒台,会牵连自己,因为他能当上泾原节度使,就是郑柱运作的。
郑柱得势时,他抱住这个大腿。
郑柱要是成了弃子,他杜茂源就得另寻保护伞。闽地驻军就是他另寻的保护伞,所以他让杜若押船,以探亲为名,前往闽地,不料风声走漏,船毁人亡,但是杜若回来了,告诉他船毁了,要行贿的货也沉了。
沉了就沉了吧,沉了他再送一船财货便是。
可是他被下狱了,他知道了那船货没有沉,而是落入施舍手中了,被施舍一方来了个人赃并获,指控他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
他杜茂源这个棋子太小,指控起来有何意思?一定要拉上郑柱才好。
兴许在施舍一方,他们认定郑柱就是幕后主使,而并不只是栽赃。
不单施舍,就连李利民也认为郑柱是幕后主使,所以才派樊义山传话,让杜茂源独自扛下罪名,把郑柱择出去……李利民要保郑柱,因为郑柱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是李利民在朝堂上最倚重的棋子之一。如果郑柱倒了,李党就塌了半边天。
事情变得复杂了,也变得有意思了。
只是他杜茂源才不想死呢。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杜茂源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股清流。
可是要怎样,才能让这死局迎刃而解,才能让他起死回生呢?
“罪臣……”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罪臣是通过商贾牵线,与闽地驻军私下往来,并无他人牵系。”
他这样说,李利民总该满意了吧?
“商贾?”刘梦杰追问,“哪个商贾?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杜茂源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有通过什么商贾,他一个节度使要跟驻军打交道,哪里需要商贾牵线,直接派人送信就是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相矛盾。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刘梦杰居高临下看着杜茂源,目光里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还在苦苦挣扎。
杜茂源跪在那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团糟的局面,也许只有杜若来了,才能救他。
人是靠不住了,也许只有那非人的力量才能力挽狂澜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囚衣的布料,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在等,等杜若来救他。昨晚,他看见杜若站在月光下,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凡人的气息。她说“我会考虑的”,那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像是在权衡,在斟酌,在计算什么。也许她真的有办法,也许她真的能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捞出去。
他开始相信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手。
堂威声再次响起,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带人证。”刘梦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杜茂源的心口上。
人证?他没有准备什么人证,李利民给他的剧本里没有人证。
“宣杜家娘子上堂。”
杜茂源一喜,杜若真的来救他了。
大堂侧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杜茂源抬起头朝侧门看去,他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杜若,而是杜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