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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0章 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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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50章心酸(第1/2页)
    (上)
    直到皇上离开,江朔宁仍伏在地上,迟迟未起身。
    蓉妃端坐在榻上,望着她弯曲的脊背,纤长的后颈露出一截,那道疤痕还有一点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行了,起来吧。”蓉妃终于开口,“你也无需发那么重的毒誓,更不必在本宫面前证明你对皇上没有半分心思。”
    江朔宁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望着蓉妃,眼眶里泛着泪光:
    “娘娘,奴婢方才的毒誓是真真切切的,绝无作戏。”
    蓉妃了然一笑:
    “朔宁,本宫明白你的心思。若不是信你,本宫也不会向皇上写信,亲自保你。只是怕你自己还没看清。你虽对皇上没有心思,不代表皇上不存这份心思。”
    “娘娘……”江朔宁慌忙跪至她跟前,泪眼婆娑,欲要张口。
    蓉妃抬手打断她:“朔宁,你想断皇上的心思,光靠发一个毒誓是不够的。”
    她抬手将江朔宁发髻上那根微微歪了的银簪重新插正,凤眸缓缓柔和了几分。
    “本宫看得出宝忠对你有意,可他到底是个阉人。等有机会,本宫替你许个侍卫,这样才能真正断了皇上的念想。”
    江朔宁垂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慢慢松开。
    她暗里松了一口气,蓉妃总算开始信她了。至于许配侍卫,那是以后的事,她先应着便是。
    她点了点头:“奴婢全凭娘娘安排。”
    蓉妃嘴角勾了勾,指腹轻轻抚过她颈侧那道长长的疤痕:
    “去吧,太医院拿药膏,下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消了。”
    江朔宁叩首:“多谢娘娘。”说完缓缓起身,垂首退出了殿内。
    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蓉妃坐在榻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里的柔和渐渐退去,浮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想起宝忠为了江朔宁甘愿替她做事,想起这两个人在她禁足时明里暗里替她奔走。
    一个宫女、一个太监,都比她深宫里的姐妹和那个曾经许诺过她的人来得可靠。
    她忽然觉得有些酸涩,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以前刚入宫时,她也信过皇上对她有几分真心。
    可从那个孩子夭折后,她就再也不盼了。她只求表面宠爱还在、母家不倒,剩下的她懒得看。
    窗外日光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苏梅饮,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都已经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涩。
    江朔宁走在去太医院的路上,日光铺了一地。步子比往常轻了些,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正巧朱公公从迎面走来。江朔宁脚步未停,只是认出了他。
    小顺子那桩事里,穗荷的珊瑚耳坠就是经他手卖出去的,后来宝忠让他改了口供。
    他在那件事里是被摆进去的,可也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朱公公。”江朔宁唤了他一声。
    朱公公像在想什么事,顿了一下才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抗拒:“朔宁姑娘。”
    江朔宁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朝后看了一眼:“公公这是去长门宫?”
    朱公公似乎不愿多谈,只敷衍地应了一声:“是。”
    说完便匆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袖口忽地散落下好几封信。
    他连忙蹲下来捡,江朔宁也俯身拾起一封,递还给他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信封上的名字——辛大茂。
    正是长门宫的辛公公。
    朱公公接过信塞进袖中:“多谢。”
    说完提步欲走,江朔宁叫住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才想起正好要去趟花房。”
    朱公公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上,像两条各怀心事的路,暂时并到了一起。
    (下)
    江朔宁走在他身侧,语气像在闲聊,不紧不慢地开口:
    “朱公公,您替各宫送信这些年,想必是见惯了收信人欢喜的模样,也见惯了没有回信的人空等一场的模样。
    其实咱们入了宫,能盼的无非是家里偶尔捎来一封信,说一句‘一切安好’,就够撑好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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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
    “我入宫十二年,从未收到过家里的信。想来是早就把我忘了。每次瞧见旁人手里攥着信,心里总有些羡慕。”
    朱公公闻言,长长叹了一声:“其实没有家里人的来信,日子倒松快些。”
    江朔宁侧眸看了他一眼,莞尔:“朱公公不用安慰我。哪有人不愿收到家中的信呢。”
    “朔宁姑娘,你不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瞥了一眼他袖子里的信,挑了挑眉:
    “朱公公这番话是替旁人说的,还是替旁人难过?我瞧方才掉落的信里有长门宫辛公公的信,莫非是辛公公家里出了什么事?”
    朱公公听后当即快步往前走,江朔宁伸手拦住他。
    “朔宁姑娘,我赶着送信,没空和你闲聊。”
    江朔宁便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塞进他手里:
    “这个簪子就当给公公买些好酒好肉吃。”
    朱公公低眉望着手中的簪子,攥了攥,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她:“朔宁姑娘想知道什么?”
    江朔宁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声音不紧不慢:“那就听听辛公公的家书吧。”
    朱公公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将簪子塞进怀里,提步跟了过去,目视前方,叹了一口气:
    “我方才的话是替老辛说的。真是应了那句话‘苦难专挑穷苦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啊!”
    江朔宁眉头微微一蹙,没有打断,继续听他讲。
    朱公公面容苦涩,像在把那些旧事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我和老辛在宫里认识多年。他十五岁入宫,一步一步从洒扫的小太监熬到内务府,再到御前奉茶。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是真能吃苦,也对自己也够狠。
    以前忙完自己的差事,浣衣局缺人他去,御马监缺人他也去,尚衣监要人帮忙他更不会推辞。这宫里没人愿意多干的活,他都接,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铜板。”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了一回。
    “来长门宫这三年是他最松快的日子了,不用再四处跑,可也再没攒下什么。”
    江朔宁侧眸看向他:“他这么拼命是家里人需要钱?”
    朱公公低低叹了一声:
    “他是家中长子,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娘生小女儿难产走了,他爹就抛下他们跑了,最小的才刚满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可他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后来不知听谁说进宫当太监能挣大钱,他为了养活弟弟妹妹,就进来做了太监。他在宫里拼了二十年,挣的钱全寄回去了。可他那几个弟弟,没一个争气的。
    老二因为他当了太监,觉得丢人,跟一些地痞流氓厮混在一起,后来暴尸街头;老三考了五年科举没中,想不开,跳了湖;老四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打死了。如今就剩一个小妹了。”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那口气顺过来:
    “小妹嫁了个庄稼汉,生了个儿子,天生是个痴儿。为了治这个孩子,家里砸锅卖铁、卖田卖地,可还是没有用。最近这两个月,她一直往宫里寄信,我听说那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两条腿都断了,要钱治腿。”
    话音刚落,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他袖口那几封没有送出去的信,簌簌作响。
    沉默一瞬,朱公公低着头,嘴角又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替老辛把那口苦水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说这信,是送还是不送?送了,他也拿不出钱。不送,他妹妹还在等。”
    朱公公抬起头,看了江朔宁一眼,目光沉沉的,像一口干了很久的井,
    “所以我说,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入宫十二年没收到过一封家书,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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