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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上了车。李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国庆还站在门口,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夕阳,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
姜大爷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傍晚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往后飘,烟雾还没成形就被风扯散了。
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家。院子里飘着饭菜香,灶房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姜大娘端着菜往堂屋走,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嗓子「赶紧洗洗手吃饭」。李越停好车,进了屋,看见巴根正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口没动,整个人半死不活地瘫在那儿,像是被抽空了。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吃饭了。」
巴根动了动,没吭声。
姜大爷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看了巴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笃定。
「吃饭吧,现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接着往下说,「刚才我和越子去找你师哥了,就是你们厂现在的副厂长李国庆。他答应我了,明天去厂里找你几个师哥说说。这样你手底下也有几个自己人了,以后工作兴许也就好开展了。」
巴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大爷,眼睛里那股子死灰一样的东西慢慢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呼」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勒戈壁的——不行老子都整走他!」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桌边,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跟大米饭较上了劲。姜大爷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夹了一块肉丢进他碗里。
几个人快吃完饭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试探。
李越放下筷子,起身出了屋。院子里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墙根底下的鸡进了窝,只有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没收的衣服,在晚风里慢悠悠地晃着。他走到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往外一看——李国庆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额头上亮晶晶的,像是骑了一路赶过来的。
李越打开门,笑着问了一句。
「咋了李哥?我们刚到家,你咋又跟回来了?」
李国庆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
「兄弟,我找我师傅和巴书记有点事。」
李越没再多说,侧身把人让了进来,领着进了屋。
堂屋里灯亮着,姜大爷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李国庆进来,把缸子放下,指了指椅子。
「国庆,你咋来了?你来得刚好,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伸出手,指着巴根,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师傅的郑重。
「这是我刚认的乾儿子,现在是你们厂的书记,也算是你最小的师弟了。你们俩认识一下吧。」
巴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容不太自然,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他伸出手,跟李国庆握了握,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味道。
「李厂长对吧?这几天刚进厂挺忙的,以后有机会咱多走动。」
话里头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李国庆倒是没在意。他握着巴根的手,摇了摇,松开,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师父在场,他不好说什么酸话,再说人家是书记,大自己两级呢,自己一个小副厂长,摆什么谱?他吸了口气,语气放得客客气气的。
「兄弟,这几天的事你也别见怪。今天师父去我那说了,我才知道咱的关系。以后在厂里你指哪我打哪,你看哥哥表现就完了。」
巴根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态度诚恳,姿态放得低,他也不好再端着。他点了点头,嘴角那丝不自然的笑慢慢散了,换成了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行,李哥,以后咱一起干。」
姜大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终于摆了摆手,把话头截住了。
「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之间这点事,说开就过去了。」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李国庆,「你这个时间过来,肯定是有事吧?有事赶紧说。」
李国庆往前坐了坐,把手里的黑皮包放在脚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起来。
「师傅,刚才你和李越兄弟刚走,我琢磨了一下巴书记这个事。我觉得还是得从厂里各个车间入手。」
他看了巴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姜大爷,掰着手指头往下说。
「我就去我那几个师兄弟家里了。师傅你也知道,他们几个基本上都在各车间主任的位置上了,最差的也是厂里的七级工了。我们几个合计好了,以后巴书记有事,我们几个头拱地也给他办喽。」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怕隔墙有耳。
「至于厂长那边使绊子——别看他在厂里时间长了,我自己就能把他给办了。他的小辫子可不少。」
巴根坐在对面,听着李国庆的话,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脑子里转得飞快——自己只要抓住下面各车间的头头脑脑,从基层入手,把各车间主任拢到自己手里,厂长那边再能折腾,也就是个光杆司令。慢慢的权利不就到自己手里来了?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冲李国庆举了举,嘴角的笑这回是真的了。
「李哥,来,以茶代酒,兄弟敬你一杯。」
李国庆连忙端起茶碗,跟巴根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姜大爷坐在旁边,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没说话,嘴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老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