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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爷直起腰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眼瞅见李越过来了,也没绕弯子,拿手里的小撅把子往李越那边点了点:「越子,刚才听小虎那小子叨叨,说你打算把劳服厂那一摊给盘下来?」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这小虎,嘴上真是一点门都把不住,才多大会儿工夫,消息就从他嘴里漏出去了。不过面上他倒没显,笑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雪地上一只老家贼掂了掂,对姜大爷说道:「大爷,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我大哥都没吐口呢。」
姜大爷把布兜子交给小林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在门卫室门槛上坐下来,掏出菸袋锅子,一边往里塞菸丝一边说道:「也幸亏你大哥没吐口。越子,我在厂里待了一辈子,那厂子啥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你要那空壳子干啥?那厂子啊,平时也就是帮我们总厂的工人加工点劳保用的东西——工作服丶帆布工装裤丶围裙丶套袖丶棉大衣,零零碎碎的,没个正经事。顺带干点杂七杂八的零活。」
他划了根火柴把菸袋锅子点上,嘬了一口,烟雾从他花白的胡子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这才接着往下说:「说白了,要不是为了安置厂里职工的子女和家属,要我说啊这厂子早就该关了。虽然后来也给我们总厂做点小件的机加工后勤配套,可就那几台老掉牙的破机器,干出来的活计,有一半都得是报废的,剩下的说不准还得返工。以前厂里还有点模样,有小卖部,还有个小食堂,车间里闹闹哄哄的还有点人气。后面慢慢都不行了,小卖部黄了,食堂也关了,工人有门路的都想办法调走了,剩下的没门路的,最后只能跟着总厂干点废品分拣的活。要不是还有几台缝纫机,好歹能做点劳保服撑撑门面,这厂子都快成收破烂的了。」
老爷子说到最后,语气里头带着老工人对老厂子的那种惋惜和不甘。李越倒没急着接话,把手里那只老家贼顺手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心里把姜大爷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废品分拣丶老掉牙的机器丶几台缝纫机——这些对姜大爷来说是没用,可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在他心里的小算盘上拨了一个珠子。
不过既然姜大爷口风不对,他也就没再往下提这个茬,只是笑着说了句:「大爷您说得对,我先看看再说。」
和姜大爷又说了几句闲话,李越就回屋了。
他坐到炕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姜大爷刚才那番话。劳服厂之前是做衣服的——工作服丶帆布工装裤丶棉大衣,听着是不起眼的劳保用品,可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服装加工。但转念一想,自己眼下这点底子,别说做衣服了,就是卖衣服,这一段也只能算是刚摸到门道,连门槛还没跨利索呢。
李越心里头忽然浮上来一个人。他也没多犹豫,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了羊城许老板的声音,带着点南边人特有的尾音,听着就热乎。两人交情不浅,从第一回去羊城进货认识开始,许家林就对李越另眼相看,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当,有股子北方人少有的精明劲儿。李越也没打算绕弯子套话,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许哥,我在哈城又寻摸了一个厂子。这厂子之前是给大厂做劳保服配套的,我想着能不能把它接下来,自己搞服装加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让李越以为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冒失了。正想开口追问,那边许老板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笑意:「兄弟,这事你不能干。」
李越一愣,刚要说话,许老板接着说道:「兄弟,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不能干——咱俩一起干才行。」
李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差点没压住。他本来心里就在琢磨怎么把这老小子给拉进来——人家在羊城服装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进货到生产到出货,门儿清得很。自己在这方面是个新兵蛋子,正愁没人带路呢,没想到这老小子自己就钻进来了。李越原本以为得费挺大劲才能说服许老板,现在可倒好,一点劲没费不说,弄不好还能反过来拿捏一下这老小子。
既然人家主动上了钩,李越也就不客气了,把劳服厂安置费的事大概说了一下——厂子关停,工人要安置,自己打算掏这笔钱把厂子盘过来,但眼下还没最后敲定。
许老板那边听得都没打磕绊,直接把头伸过来让他宰,语气利索得像是谈的不是几万块钱的买卖,倒像是在菜市场挑捆葱:「兄弟,这都是小事。你只要能在哈城找到合适的地方,其他的不用你操心,钱的事都交给我了。今天我把厂里的事安排一下,明天我直接去哈城,其他事咱俩当面聊。」
说到这儿,许老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前一段我从港岛进了一批宝贝,明天给你带一批过去,到时候你就开眼吧。」
说完这老小子就把电话给挂了,连个推辞的机会都没给李越留。
李越攥着话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这心里头反倒不轻松了。人家许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天就要飞过来面谈,自己这边要是连劳服厂都还没磕下来,到时候拿什么给人家看?他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说啥也得让大哥巴根把劳服厂的事给办成了。
做饭之前,李越专门跑到灶房,交代姜大娘炖上一锅酸菜炖大骨头。姜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呢,一听这话就知道巴根晚上要回来——这酸菜炖大骨头可是巴根最得意的一口,之前每天回来都要念叨。李越又补了一句:「大娘,多放点五花肉,切厚点儿,我大哥爱吃那口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