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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我前一段也是被你给忽悠了。」他扭过头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奈,「轴承厂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里面那帮鸟人,一个个轴得跟大傻子似的。」
他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说我不懂管理吧,也就算了。我求爷爷告奶奶从外地挖来几个高人,打算研究研究怎么把厂子盘活,这帮鸟人就给你对着干,说啥都不配合!」
姜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别急啊,爷们。明天去了你给他们聊聊分工的事呗。给他们说好,技术的事你不插手,改革的事他们别插手,不就得了?」
巴根听了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声音都高了半度。
「爹啊,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一直也都是这么说的。可人家领导层就觉得我是来害他们的。现在的市场环境,他们再不改,这厂子马上就倒了个屁的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姜大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摇了摇头,掀开门帘子,钻进了屋里。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隔着帘子还能听见他闷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姜大爷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那副乐呵呵的笑慢慢收了。他把缸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心里琢磨开了——他妈的,哪个厂领导不是经我手调教出来的?当年那批人,有几个没跟着他学过手艺?学徒三年,出师三年,哪个见了不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姜师傅」?现在倒好,敢给我乾儿子气受,老子抽不烂你!
姜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他掀开门帘子进了堂屋,李越正靠在椅子上跟胡哥吹牛,说在水里怎么游泳丶说得眉飞色舞的。姜大爷走到李越跟前,开口说了一句。
「越子,出来一趟,开车送我回家一趟,我拿点东西。」
巴根正坐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放下茶碗,站起来。
「乾爹,我送你去吧。」
老爷子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不用,你歇着吧。越子在家闲了一天了!」
李越笑呵呵地又跟胡哥说了两句,起身拿了车钥匙,跟着姜大爷出了门。巴根坐在屋里,端着茶碗,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李越开车送姜大爷回过两次家,路还算熟。本想着这次也按原路走,可车子刚出了胡同口,姜大爷忽然开口了。
「越子,去我徒弟家。」
李越不知道老爷子啥意思,一脸懵逼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咋了,大爷?不去你家了?」
姜大爷板着一张老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不去我家。咱爷俩去找我厂里那几个领导,给巴根出口气!」
李越一听这话,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吱」地一声停在了路边。他转过身,看着姜大爷,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认真。
「大爷,你不早说!出气咱得把家里人都给拉上,就咱俩够干啥的?得把小虎他们几个也带去!」
说着他就要调头往回开。姜大爷被他那副架势气得差点笑出来,伸手在李越胳膊上拍了一下。
「越子,别急!咱是去讲理的,又不是去打架的!要真是去打架,咱家这几个人也不够看啊——人家厂里保卫科好几十号人呢,武器库里都有野战炮!」
李越听了这话,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是那么回事。他嘿嘿笑了两声,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爷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多大会儿就到了轴承厂家属院。
家属院是一排一排的红砖楼,楼不高,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楼前面种着一排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李越按姜大爷的指挥,把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
姜大爷下了车,也不等李越,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李越赶紧锁了车,小跑着跟上去。
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姜大爷连门都没敲,抬起脚,「咣当」一声,直接把门踹开了。门弹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截,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越站在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心里头暗暗嘀咕——这小老头说话也不实诚啊。刚才在路上说得挺好,讲理不动手,这咋还踹人家大门呢?
姜大爷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李国庆!李国庆!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传出说话的声音,还有个妇女在念叨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要骂人的意思。李越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伸着脖子往里看。
门帘子一掀,一男一女从屋里出来了。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葱花,油汪汪的。女人的嘴已经张开了,看那架势,是想骂两句。可她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咽回去了,手里举着的锅铲也慢慢放了下来。
两口子认出了来人,脸上的表情从要骂人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好,弯了弯腰,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
「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