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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从被窝里坐起身,使劲揉了揉眼睛,先把小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撂到一边,扭头问建设:「啥急事?慢慢说。」
建设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脑门上热气直冒,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哥,今天我去接我媳妇,巧的是她朋友也在她家待着呢。我媳妇就寻思着,这不是正好吗——一起带过来给大山介绍介绍,万一两人王八看绿豆,这不就成了吗!」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急急慌慌地往下说:「这一会儿她俩正在前面供销社呢,非要买点东西,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我估摸着说话就到了!你赶紧让大山收拾收拾,我再去供销社拖住她们一会儿,别让人家姑娘先到了,咱这边还没个准备。」
李越一听,眼睛亮了,乐得直拍大腿:「行啊!弄不好今天还能双喜临门呢!大山这傻小子,这是躺被窝里捡着媳妇了!」
他掀开被子就下了炕,趿拉上鞋,打算去店里招呼大山回屋收拾收拾。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寻思着店里就英子一个人看铺子怕忙不过来,就伸手去拽被窝里的小虎:「小虎,起来了,建设对象快到了,等会儿屋里一堆事呢。」
小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得跟只王八似的,声音从被窝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哥,你别动我,让我再睡会儿。建设对象来了又不是我对象来了,我去干啥?我去了也是碍事,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把头往被窝里一缩,整个人埋得更深了,只留了后脑勺上一撮头发支楞在外面,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弹。
李越拿他没办法,转身先去了铺子里。
到了铺子里头,李越扫了一眼,心里倒还满意。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收拾的——平常他老给建设和大山念叨,咱这是迎来送往做生意的,衣裳得穿板正的,头发得梳利索的,不能跟从柴火堆里爬出来似的。这俩小子嘴上嫌他唠叨,倒是都听进去了,平常收拾得都挺周正,人模人样的。
大山这会儿已经从建设嘴里听说了——人家姑娘是冲他来的。这小子嘴上没说什么,脸上那表情可藏不住事,在柜台后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凑到柜台上的小镜子跟前,把头发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这边压下去那边翘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英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用的雪花膏,递了过去:「抹点儿,脸上干得跟老树皮似的,人家姑娘一看准黄。」
大山接过来,感激地瞅了英子一眼,拧开盖子就往手心里倒。他这一下子手没轻没重的,一爪子下去蒯了小半瓶,俩手搓吧搓吧就往脸上糊,抹完了脸又往脖子上蹭,抹得那叫一个溜光水滑,从下巴到喉结都反着光。英子看着那瘪下去一大截的雪花膏瓶子,心疼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到底没好意思说什么。
准备好没多大一会儿,建设领着两个姑娘就进院了。
这小子没经历过这阵仗,按理说进了院应该先喊图娅嫂子出来迎客,可他往院子中间一站,就跟火车进站拉汽笛似的,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地喊:「越哥!越哥!越哥!」
屋里图娅听见动静,把围裙解下来往炕上一撂,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骂:「这傻小子,叫魂呢!」紧走几步到了院里,笑着把两个姑娘迎进了屋。
大山在铺子里听见院里的动静,脚底下就跟长了弹簧似的,噌地站起来就要往外窜。李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摁住了,低声道:「你小子给我消停的!啥时候该让你过去,你嫂子自然会来叫你。大老爷们家,没一点深沉,人家姑娘还没坐稳呢你就冲过去,不把人吓跑才怪!」
大山被按在椅子上,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来回蹭个不停。
李越不理他,转头对小虎媳妇说道:「英子,店里我在这儿盯着,你去屋里给你嫂子帮帮忙。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看啥时候需要俺们过去,你再过来叫俺们。」
英子应了一声,拢了拢头发,推开门往院里去了。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院里踩雪的咯吱声。
大山眼巴巴地瞅着英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里,转过脸来看李越,那表情活像只被人按住了食盆的大狗。李越给他瞅乐了,掏出烟来叼上,慢悠悠地划了根火柴:「别瞅了,先稳当一会儿。人家姑娘进了屋,咋的也得先让你嫂子跟人唠两句热乎热乎,你急啥?」
没一会儿工夫,英子就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两只手互相搓着取暖。李越见她回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开口问道:「弟妹,聊得咋样?」
英子笑着摆了摆手:「哥,这才几句话的功夫,能聊出来啥呀。不过瞅着都是咱普通老百姓家的闺女,说话聊天倒是挺懂规矩,进门知道叫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看着倒是本分人家的。」
这边话音还没落,大山在旁边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了,凑上来着急忙慌地问:「嫂子嫂子,那小姑娘咋说的?你们提我了没?人家啥反应?」
英子扭过头,白了这愣头青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人家今天来,主要是建设和他媳妇两个人的事,你呀,连个搭头都算不上,老实待着得了,别搁这儿瞎打听!」
大山被这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悻悻地退到柜台后面。虽说还是一脸藏不住的着急,屁股在凳子上拧来拧去,但到底没敢再多嘴。
英子没再理他,转头对李越说道:「哥,人家姑娘也来了好一会儿了,你这个当哥的多少也得过去露个面吧。建设爹不在了,你就是他家里的长辈,你不露面,人家姑娘心里该琢磨了——咱家人是不是不待见人家?」
李越听了这话,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点了点头:「说得对,是该过去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