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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撒旦与路西法(第1/2页)
地狱在世界的最底下。
路西法从灰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的不再是光,而是烧黑的石头。热浪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硫磺、铁锈和烧焦的毛发的味道。头顶看不见天,只有一层压得极低的烟,烟里偶尔有火舌舔下来,又缩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火湖在脚下铺开,红得发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血。湖心立着一座黑崖,崖上有一座殿,殿是骨头和铁搭的,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往外吐着烟。
路西法走过的地方,火矮下去。那些火舌本来舔得很高,舔到他的脚边,忽然就伏低了,像一群认出了主人的狗。
他肩上那点光还亮着。
整个地狱里,只有那一点是白的。
殿里站着地狱的诸神。
它们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烟,烟里浮着两张脸;有的是一具披着铁甲的枯骨,甲缝里爬满了细小的、会动的锈;有的只是一张嘴,嘴里长满了牙,没有身体,也没有眼睛。它们挤在阶下,窃窃地笑,笑到一半,看见路西法进来,笑声就低了下去。
高处的台阶尽头,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撒旦。
他很大,大得像一座会呼吸的山。上半身像一尊被火烧过很多次的铜像,肌肉的沟壑里淌着暗红的光;下半身没有腿,是一条盘了不知多少圈的蛇尾,鳞片黑得发亮,尾尖垂在阶下的火里,偶尔懒懒地搅一下。他头上生着角,像两根被雷劈过的枯树,角上挂着一顶冠,冠上的尖刺一根根朝着自己,扎进他自己的皮肉里,他也不在意。
那张脸曾经应该很好看。现在一半还是完好的,另一半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露出底下的黑。两只眼睛是两枚烧红的炭,没有瞳孔。
他坐在那里,看着路西法走进来,没有起身。
“你又来了。”他说。
声音出奇地轻,像蛇在沙上滑。
路西法没有上台阶。
“让你麾下的这些神明去。”他说。
阶下的诸神静了一瞬。
“挑那些刚长出新骨头的世界。”路西法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火湖的响,“挑那些还没有神看着的。去拆,去烧,去让它们疼。”
撒旦歪了歪头。冠上的尖刺跟着动了一下,扎得更深。
“为什么?”
“我想看看它们怎么补。”
“补?”
“一个会自己长好的世界,”路西法说,“和一件做得像世界的摆设,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哪些是真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撒旦笑了。
那笑声从他蛇尾的深处滚上来,先是低低的,后来变成一种干燥的、像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他笑的时候,半边完好的脸和半边烧穿的脸一起动,看起来格外难看。
“路西法又去找伟大的无尽光明之主了。”他说。
他把“伟大的”三个字拖得很长,像在嘴里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每次你从他那里回来,都要在我们面前说这些词。真。活。补。”他慢慢地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只说你想要什么。”撒旦说,“现在你开始说他想听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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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说。”路西法说,“这些是我自己想的。”
“那更糟。”
撒旦的蛇尾从火里抬起来,慢慢盘上台阶,鳞片刮过石头,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到底是谁的主宰?”他忽然问。
“地狱的。”
“地狱的。”撒旦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个词,“地狱不需要一个总往光里跑的主宰。”
“地狱需要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撒旦的眼睛眯起来,两枚炭火缩成两条缝,“他?”
路西法没有回答。
撒旦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到他肩上。
那点光很小,小得像一粒掉在黑布上的火星。可它亮着,稳稳地亮着,把路西法半边侧脸照出一层很淡的白。
阶下的诸神往后退了一点,像被那点光烫着了眼睛。
“他给你的?”撒旦问。
“嗯。”
“他怕你走夜路?”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指甲又黑又长,像五把弯刀。它越过台阶,越过火湖的热气,慢慢朝那点光伸过去。
路西法没有动。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开口了。
“别碰。”
撒旦没有停。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点光。
整个火湖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是所有的火,在这一刻都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头。殿里那些窃窃的笑声全没了,连烟都停住了。
撒旦的指尖冒起一缕白烟。
不是烧焦的烟。是雪化了的烟。
他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黑了一小块,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伤,又像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灼过。
“这不是地狱的火。”他说。
“我知道。”
撒旦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路西法看着他。
“撒旦。”
“嗯?”
“你在这张椅子上坐得太久了。”路西法说,“久到忘了椅子是谁的。”
撒旦的笑僵在脸上。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路西法说,“我是来传话的。话传完了,你去办。”
他转过身,黑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翼尖扫过阶下的火,火舌被扫得歪向一边。
“还有。”他没有回头,“那个卡俄斯的世界,不许碰。”
“为什么?”
“那扇门关着。”路西法说,“别去敲。”
撒旦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蛇尾在火里慢慢搅了一下,又一圈。冠上的尖刺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扎进皮肉,一滴暗红的血顺着额角滑下来,滑到那半边烧穿的脸上,像一条细小的红蛇。
“关着的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关着的门,才值得敲。”
路西法没有回头。
“你可以试试。”他说,“试试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在等着。”
他走出了殿门。
阶下的诸神纷纷往两边退。有的退得很快,像被火烫了;有的退得很慢,慢到几乎算不上退,只是把身子侧了侧,眼睛还黏在他肩上那点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