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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皇后之事，朕如今进退两难，杀不得，废不得，前朝后宫都在看着，朕若处置不当，只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你....你怎么看？”
青棠闻言，眉眼低垂下来。
她的脸上浮起几分为难与哀伤，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忍着一股涌上来的酸涩，随即缓缓屈膝，跪在了皇上面前。
“回皇上，皇后娘娘终究是臣妾的亲姐姐，臣妾本不该多言的。”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喉间像是有万般情绪翻涌，却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姐姐犯下大错，罔顾宫规、有损皇家颜面，罪责难逃，臣妾不敢、也不能替姐姐求情。”
她抬起头，眼底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语气愈发恳切，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隐忍与无奈，
“臣妾只盼皇上念及往日夫妻情分，从轻处置，留姐姐一条性命便好。其他的....臣妾不敢多言。”
皇上沉吟良久，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来。
废后一事，势必引发朝堂动荡，倒不如将此事冷处理。
不杀，不废，就这么晾着，让如懿永远禁足在翊坤宫。
思忖完毕，皇上伸出手，将跪在面前的青棠扶了起来。
皇上看着她，沉声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
“你所言极是，朕思虑再三，废后有损国体，也会让前朝动荡，得不偿失，便依你之意，从轻处置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棠脸上，
“就让皇后继续禁足翊坤宫，六宫事宜，依旧由你全权掌管，往后不必再有顾虑。”
匆匆十年过去。
皇上虽为充盈后宫、绵延子嗣，陆续选秀纳新，可却无一人能撼动青棠的地位。
而翊坤宫，依旧是那座死寂的牢笼。
翊坤宫的大门十年都未曾真正打开过，这里早已经成了无人问津的冷宫。
如懿终日在这冷寂中苦熬，经年累月的郁结与凄苦，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
青棠对如懿的境况了如指掌，她知道如懿已染上痨病，又没有太医诊治，撑不了多少时日，已是命不久矣。
按道理，她只需再耐心等上几个月，那座死寂的翊坤宫便会彻底归于死寂。
可青棠坐在承乾宫的主位上，指尖轻叩桌面，眼底闪过思量。
她太了解皇上的性子。
皇上向来念旧，又最是擅长遗忘过错，那些他辜负过的人，那些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只要死得足够凄凉、足够无声，他总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然后生出无限的愧疚与怀念。
如懿如今苟延残喘，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翊坤宫，皇上日后回想起来，定会念及年少情分，心生愧疚与怀念，反倒会一遍遍追忆如懿的好。
绝不能让如懿就这么死去。
青棠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恰逢此时，皇上预备择日南下巡视，彰显大清国力昌盛、国泰民安。
此番南巡声势浩大，沿途要经过数个富庶之地，地方官员早已摩拳擦掌预备接驾。
后宫嫔妃需一同伴驾，彰显皇家威仪，青棠自然是定下的头一个，于是青棠便瞅准时机，在皇上面前开口提议。
“皇上，南巡乃是国之大事，关乎国威体面，臣妾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桩事，该当向皇上进言。”
皇上执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中满是信任，“你但说无妨。”
青棠微微垂眸，露出几分忧色，
“如今皇后娘娘久不露面，民间难免有所揣测，外头风言风语不少，可南巡在即，沿途百姓官员众多，若是能让皇后娘娘一同随行，既能堵上外人非议，又能彰显皇上顾念旧情、宽厚仁德。”
皇上闻言，沉吟片刻。
“你所言极是，便安排皇后一同随驾南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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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一路南下，銮驾浩浩荡荡，终于行至烟雨杭州。
此时的江南正是好时节，十里西湖碧波荡漾，水光潋滟间，画舫凌波，笙歌曼曼，岸边的垂柳依依拂过水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皇上龙颜大悦，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湖光山色一扫而空。
青棠伴在皇上身侧，身后跟着几位随行的妃嫔，个个衣香鬓影，笑语嫣然，簇拥着皇上登上了三层高的画舫。
舫上早已布置妥当，明黄帷幔随风轻扬，檀香袅袅，丝竹之声从舫中飘出，与湖面的水波声交织在一起，说不尽的皇家气派。
一同随行的还有刚年满十三岁的十二阿哥永璂。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穿着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嵌宝的腰带，面如冠玉，眉目清俊。
他跟在皇上身侧，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虽年少却已有了几分端方君子的模样。
这十年间，永璂一直养在青棠膝下，由青棠亲自教养，从牙牙学语到开蒙读书，都是青棠一一操办。
青棠待他视若己出，永璂性子沉稳，虽天资不算绝顶，却尊师重道、孝顺纯善，行事端庄得体。
皇上看在眼里，对这个品性纯良的儿子愈发喜爱，平日里时常带在身边。
画舫行至湖心，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皇上正与青棠并肩立在舫头赏景，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说着什么，青棠含笑点头，不时附和一语。
永璂跟在两人身后稍远的位置，皇上方才考了他几句杭州的风物典故，他答得虽不算精彩，却也条理清晰，故而皇上心情更好了几分。
就在这一片宁静祥和之中，如懿来了。
如懿一步一步挪上甲板，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十年了，整整十年，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一面。
人群中，那个穿着石青色蟒袍的少年，正安安静静立在皇上与青棠身侧。
他身量已经抽得那样高，眉目间依稀还有几分她幼时的影子，可那双眼、那张脸，却又是全然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