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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送到张启明手上的时候，是个周三的上午。
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县委办副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市里刚转来的，标注了“加急”。
张启明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手指顿在了纸面上。
市公安局党委的调令。
关于富林县公安局局长胡大勇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调任市警校校长，即日生效，请县委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张启明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然后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他心里确实在笑——带着一丝惊讶，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当初李澈跟他说起让罗玉顶替掉胡大勇的方案时，他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他在富林县跟胡大勇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这个人根基有多深、资历有多老，以胡大勇在公安局的威望和在县里的关系网，想动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答应李澈，一半是觉得值得一试，另一半是给李澈一个面子。至于能不能成，他心里没底。
可就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调令就来了。
市警校！
虽然是正处级单位，但从公安局长调去当警校校长，懂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面上是晋升，实际上是发配。
张启明把调令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即日生效”四个字上。
他想起之前李澈让罗玉跟自己见面，然后猜测胡大勇和齐爱民的后续动作时，那时候李澈的语气不紧不慢，还把许国华的反应算了进去。
张启明当时觉得这年轻人想得太多，就没太当真。
现在回头再看，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计算好的。
要不是李澈的预测，他不会在常委会上轻松逆转局面，也更不会有现在这个结果了。
张启明把调令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胡大勇跟齐爱民穿一条裤子，这不是秘密。
动了胡大勇，就等于卸掉了齐爱民的一条胳膊。
虽然暂时还影响不到常委会的格局，但在县政府那边，齐爱民的影响起码掉了一小半。
张启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只要能分散掉齐爱民的精力，他没理由不答应。
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召开了人大常委会，免掉了胡大勇县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
剩下的，便是走程序了。
......
同样震惊的还有许国华。
他是在当天下午得知这个消息的。
县委办的人把调令复印件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项目报告，接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胡大勇调去市警校？”他抬起头，看着送文件的人，问了一句。
“是，市局党委的决定，张书记已经批了。明天要开人大常委会，走免职程序。”
来人走后，许国华把门关上，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坐回椅子上，又拿起那份调令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胡大勇走了。
那个在党组会上跟他拍桌子、在常委会上跟齐爱民一唱一和的胡大勇，就这么走了。
以前在县政府这边，胡大勇和齐爱民基本就是主基调。
一个是常务副县长，一个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两人一唱一和，他在中间被夹得死死的。
现在好了，两大阻力消减了一半。
许国华不是傻子，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胡大勇走了，齐爱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
而这段时间，就是他抢山头的机会。
公安局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了，谁能接上去，谁就在县政府这边多了一张牌。
他马上让秘书给罗玉打了个电话，约他明天上午来办公室一趟。
......
罗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局里处理交接工作。
胡大勇这两天没上班，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交代，市局的调令来得突然，局里上上下下一片议论，不少人都在打听“胡局怎么突然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罗玉面上不动声色，该签字签字，该安排安排，一副“正常工作”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并不比那些人平静多少。
实际上罗玉比许国华更惊喜，也更急切。
本来他和李澈还在商量着要深挖胡大勇的问题，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他没想到几封举报信就能解决这么大的问题。
可仔细一想，也不是完全想不到——从上级部门对胡大勇的调动来看，自己写的举报信固然起了关键作用，但实际上应该是上级早已对胡大勇的工作作风不满了，要不然结果不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上午，罗玉准时到了许国华的办公室。
许国华很客气，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寒暄了两句，切入正题。
“罗政委，胡局长调走了，局里现在群龙无首，你这边担子重啊。”
罗玉点了点头，说：“这段时间我先把局里的工作撑起来，等上面的安排。”
许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他放下茶杯，“下半年全县公安系统的工作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胡局长走了，这个摊子谁来接，我心里也有个初步的考虑。”
罗玉心里一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许县长，您有什么指示，我听着。”
许国华笑了笑，语气随意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配合好县里的整体工作，我可以考虑在常委会上提名你当局长。”
罗玉没有马上回答。
他明白许国华的意思，胡大勇走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局长的问题。
根据惯例，应该会让他暂代局长职务。
但真正的调整还需要县委常委会提名、县委组织部考察。
所以能得到许国华的支持对他来说肯定胜算更大。
当然，罗玉也不是一点自信都没有。
胡大勇掌管公安局这么多年，几乎所有风头都被他抢尽了，局里的人常年被打压着，没有那种明显能接过局长位置的人选。
没有人选就只能论资排辈，所以他这个政委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有自信不代表就不能再增加一点胜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诚恳而恭敬。
“许县长，感谢您的信任。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对局里的情况熟悉，也有信心把工作抓好。如果许县长愿意信任我，我一定服从您的领导，今后许县长指东，我绝不往西。”
许国华大笑，摆了摆手。
“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局里的事先稳住，其他的我来安排。”
罗玉站起来，跟许国华握了握手，告辞出来。
走出许国华的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每一下踩在地板上都带着一种沉实的力量感。
从许国华办公室离开之后，他心里一阵狂喜。
局长之后就是副县长，副县长之后就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党组成员之后就是常务会常委，每一步都在眼前。
而他也明白，这一切该感谢谁——李澈。
要不是李澈提出了那个谁都希望，但谁都不敢想、谁都不敢提的方案，谁会知道局面竟然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呢？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底是未卜先知，每一步都算到了？
还是只是运气爆棚的狂妄之徒，恰好撞上了对的时候？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李澈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