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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归程夜,秋野晚风赴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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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一寸寸盖住辽阔的乡野。易毅平稳握着方向盘,车轮碾过高速出口的减速带,轻微的颠簸过后,车子正式驶离了宽阔平整的高速路面,一拐,便扎进了这条往来无数次的乡间水泥道。
    相较于高速上畅通无阻的开阔,乡道窄了不少,仅容两车缓慢错行。远光灯破开浓稠的夜色,笔直投向前方路面,灰白的水泥上散落着零星干枯的落叶,被车灯照得清晰,转瞬又向后掠去。道路两侧是连绵铺开的田野,秋收渐近,田里的庄稼早已褪去盛夏蓬勃的浓绿,换上沉稳厚重的黄褐色,在暗夜里凝成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偶尔有独立的老树静立在田埂边,虬曲的枝桠在灯光边缘一晃而过,来不及细看,便再度隐入无边黑暗,只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极目远眺,散落在平原上的村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没有城市连片耀眼的霓虹,一户一盏,温温柔柔地浮在秋夜之上,像是孩童随手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子,安静,又带着熨帖人心的烟火暖意。
    车厢里没有外放的音乐,长久维持着松弛的安静。奔波了大半天,所有人都卸下了在外忙碌时绷紧的那根弦,各自寻了舒服的姿势休憩。何老师斜靠在前排副驾座椅上,后背垫着一个薄靠枕,双目轻轻闭合,眉宇间褪去了在北京连日开会、跟进补拍素材时的疲惫紧绷,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趁着车程闭目养神。只有偶尔随着路面小幅颠簸,肩头会跟着轻轻晃一下。
    后排的空间足够宽敞,黄老师半倚着,指尖慢悠悠划动手机屏幕,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大概是怕惊扰旁人。屏幕微弱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时不时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单纯享受这份不用应对工作消息的闲暇。
    妹妹挨着右侧车窗坐着,耳机线细细长长垂在胸前,发尾随意搭在肩头。她脑袋微微靠着冰凉的玻璃,双眼半阖,说不清究竟是沉浸在耳机里的旋律,还是伴着车子匀速的晃动浅浅打盹,整个人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鹏鹏坐在后排正中的位置,没有靠着靠背,上身微微前倾,视线一直黏在窗外沉沉的原野上。城市的楼宇、车流、人声刚刚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安静旷野,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更迭,让他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车子稳稳驶过那座横跨湖面的石砌小桥,宽阔湖面反射的淡淡冷光从左侧车窗一闪而过,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鹏鹏才像是被这熟悉的光影猛地拽回神思。他长长地、舒展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顺势往座椅深处一陷,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毫无保留的感慨:
    “哎——还是这儿舒服。”
    话音落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又软和。他顿了几秒,像是细细回味着这句话藏着的情绪,在北京连日连轴转积攒的倦意,仿佛在看见这片湖水的瞬间消散了大半,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这下,又可以好好放松几天了。那补拍节目,可给我累坏了……”
    何老师缓缓睁开眼,眼尾带着一点小憩过后的松弛倦意。他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远处已经能模糊分辨轮廓的蘑菇屋,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怎么,在北京那几天没睡踏实?”
    “倒不是睡不着,是压根儿没什么时间睡。”鹏鹏苦着脸,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细数行程,语气满是无奈,“我们刚到北京的第一天,一落脚就扎进节目组的会议室,和导演组、后期团队核对补拍的全部细节,讨论素材缺口,一直商量到深夜。第二天更是从清晨八点开工,镜头一个接着一个,中间只有很短的午饭间隙,硬生生录到凌晨两点才收工。第三天又临时通知补几组特写镜头,折腾了大半天。算下来那两天,我加在一起的睡眠时间,居然还不到八个小时。”
    “年轻人精力足,这点强度还扛得住。”黄老师这时才慢悠悠从后面接话,语调从容淡然,带着过来人的从容。
    “扛不住扛不住,现在已经感觉老了老了。”鹏鹏连忙连连摆手,脸上写满抗拒,“我现在别的什么念想都没有,就盼着赶紧回蘑菇屋,热水好好冲个澡,然后一头栽进床上,什么活都不干,安安稳稳躺到明天中午再说。”
    “那你这个计划,恐怕要落空。”易毅握着方向盘,视线依旧平稳落在前路,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调侃,却精准戳破了鹏鹏的美梦,“昨天傍晚隔壁村的王婶特意给我发了消息,她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今年结得格外稠,新摘了一筐秋枣,明天一早送过来,点名让你帮忙搬到后院仓库存放。”
    “啊?!”鹏鹏当场哀嚎一声,脑袋无力向后靠在座椅上,干脆闭上眼睛摆烂,“别说话,让我先死一会儿。”
    这副哭笑不得的模样,逗得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不喧闹,轻轻浅浅,融在车子持续行进的嗡鸣里。说笑间,车子转过最后一道缓弯,蘑菇屋熟悉的轮廓,终于落在车灯照亮的范围之中。
    原木搭建的院门静静立在夜色里,门口那盏常年亮着的暖黄门灯,散发出一圈柔和朦胧的光晕。院内柿子树舒展枝桠,繁茂的枝叶在灯光投下晃动的影子,随风轻轻摇摆。
    易毅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平稳停在院门前平整的空地上,旋即熄了火,拔下车钥匙。车灯骤然熄灭,周遭一瞬间沉入更为温柔的暗夜里,唯有门灯那一小片暖光,稳稳笼罩着门前几级青石板台阶。
    众人依次推开车门走下来,微凉的秋夜空气扑面而来。风里裹挟着近处湖水清润的湿气,又混着秋日山野草木干燥清浅的气息,没有城市汽车尾气的沉闷味道,闻起来格外清爽舒展。远处的田野间,断断续续传来蟋蟀细碎的鸣唱,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散漫,像是独属于秋夜的轻缓伴奏。
    大家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板,各自拎起随身的行李箱。拉杆轮子落在地面,发出轻细的咕噜声响。
    何老师拎着不大的登机箱,站在院门前,深深吸气,再慢慢将气息吐出去,脸上满是舒展:“还是这儿好。别处再繁华热闹,也没有这股独有的味道。”
    “何老师,是什么味道呀?”鹏鹏刚提起箱子,闻言好奇追问。
    “是自由松弛的味道。”何老师笑着作答,伸手向前,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老旧木门转动,发出绵长熟悉的声响。清辉月色毫无遮挡地淌进院子,铺在青石板路上,给深浅不一的石纹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墙角那盆之前被雨水冲歪、易毅亲手扶正的薄荷静静伫立着,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夜风里微微震颤。抬眼望向厨房窗台,上次离开前搁置在那里的半瓶酱油,依旧安安稳稳摆在原处,仿佛他们短暂离开的这几日,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几乎不曾流动。
    易毅走在最后,待所有人跨入院内,抬手将院门合上。木质门闩落下,“咔哒”一声轻响,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内,慢慢抬眼,环顾这座早已刻进记忆的小院。葡萄架横亘在院子一侧,架下石桌石凳依旧原样摆放;墙角埋着一口蓄水的老水缸,水面静悄悄的;屋檐下,往年留存的玉米辫子一串串垂着,干燥金黄。一切都和他动身前往北京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陌生。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感知,无论去往多喧嚣的城市,奔波多少繁杂的行程,只要踏回蘑菇屋的院子,浮躁悬着的心,便会自然而然稳稳沉落下来,寻到一处妥帖安放的角落。
    “行了,大家别在院子里杵着吹风了。”易毅开口,打破院中片刻的静谧,声音不高,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行李先放回各自房间,想洗澡的可以先去洗漱,困了的直接休息。明天早上我煮粥,规矩照旧,谁起床晚了,第二天的碗就归谁洗。”
    “那我肯定早起!”鹏鹏几乎立刻举起手,反应飞快。
    “刚刚是谁说打算躺到明天中午的?”妹妹恰好从他身侧走过,轻飘飘抛出一句补刀的话。
    鹏鹏脸上的神色一僵,小声辩解:“……计划,计划是可以临时调整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再度扬起一阵轻快的笑声,穿过层层枝叶,飘向头顶缀着疏星的秋夜长空,久久没有消散。
    笑声慢慢淡去,几人提着行李箱,沿着月光铺就的石板路,各自走向分配好的房间。木质地板被脚步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层层回荡。奔波一整天,倦意实实在在缠上四肢,没有人再多折腾,简单收拾好随身衣物,拿上换洗衣物,陆续走向浴室。
    热水流淌的声响隔着墙壁断断续续传来,混着窗外持续不停的虫鸣,拼凑成独属于蘑菇屋的、安稳的夜曲。
    易毅没有急着回房洗漱。他先走到厨房,抬手拉开灯绳,暖白色的灯光瞬时铺满不大的空间。出门前收拾得整齐的灶台一尘不染,橱柜门关得严实。他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还剩少许前些日子留存的食材,几颗土豆、一小捆青菜,还有半罐自制的酱菜,都妥善存放着。他伸手确认了冰箱制冷正常,才轻轻合上柜门。
    又走到储物的偏屋,推开木门。空气里飘着干燥谷物淡淡的香气,货架整齐,之前用来存放苹果、香瓜的空箱子依旧码在角落,整整齐齐。他随手翻看了下墙角堆放的农具,锄头、小耙子都擦拭干净,没有受潮生锈。出门前托付隔壁大爷偶尔过来照看,看得出来对方上了心,处处都打理妥当了。
    确认完屋内各处都安稳妥当,易毅才折返主院。何老师和黄老师没有立刻回房休息,两人搬了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方的石桌边。石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是出门前泡上的凉茶,此刻温度已经降得差不多。
    “都检查完了?”何老师侧过头看向走近的易毅,轻声问道。
    “嗯,都还好,没什么问题。”易毅在旁边空着的石凳坐下,目光抬起来望向头顶的葡萄藤。秋日一到,藤蔓的叶片不再是盛夏浓郁的翠色,边缘染上浅浅的黄,在月色里轮廓柔和。
    “还是托了隔壁大爷帮忙照看,不然隔这么几天不在,心里多少挂记。”黄老师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小半杯凉茶,又顺势给易毅、何老师各斟上一点,“在北京那几天,偶尔刷手机看到这边村里的短视频,还惦记院子里这几棵树,怕夜里刮风折了枝。”
    “大爷人细心,每天路过都会进来瞅两眼,之前微信跟我说过,前两天下小雨,还顺手给墙角的薄荷遮了块塑料布。”易毅端起陶杯抿了一口,凉茶清苦回甘,驱散了一路开车积攒的燥热,“这几棵果树扎根多年,抗风,问题不大。”
    两人慢悠悠闲谈着北京补拍时遇到的琐事。何老师说起和后期团队核对镜头时的小插曲,一段录制时无意间捕捉到的湖景空镜,后期原本打算舍弃,几人商量过后,反倒觉得画面氛围感难得,决定保留进成片;黄老师则聊起在北京短暂逛菜市场,对比城乡食材的差别,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话间,浴室的水声停了。鹏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换了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倦意褪去不少,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青黑。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热水舒服,在北京酒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酒店只是落脚歇脚的地方,这里才算是落脚过日子的。”何老师笑着说道,“你啊,以后在外忙碌久了,就更能体会这种差别。”
    “可不是嘛。”鹏鹏点头,随手拿起石桌上的空杯子,给自己倒了凉茶,“之前总觉得在外跑热闹,这几天连轴转,才发觉安静待着有多难得。明天王婶送来秋枣,搬东西我肯定准时起来,绝不偷懒。”
    “哟,这会儿倒是积极。”黄老师打趣他,“可别明早太阳晒屁股,喊都喊不动。”
    “不会不会!”鹏鹏连连保证,话刚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慢慢往下耷拉,“不过现在,我实在扛不住了,先回房睡觉。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起身和几人道了晚安,脚步轻快走向房间。没过多久,妹妹也洗漱完毕走了过来,轻声跟大家打过招呼,也回屋休息,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葡萄架下三人的闲谈声。
    夜色持续变深,天上的星星愈发清晰明亮,一颗颗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院外偶尔有晚归村民骑电动车驶过,微弱的声响转瞬远去,很快重归寂静。
    “说起来,贾玲他们前几天还发消息问,咱们什么时候回蘑菇屋,还说有空想再过来做客。”何老师忽然提起这事,“杨紫、张一山还惦记上次一起烤的鱼,说下次来,一定要再安排一次湖钓。”
    “欢迎啊,人多院子里才热闹。”易毅应道,“等过几日闲下来,可以提前跟他们说一声。要是过来,我提前备好饵料和炭火。”
    “那敢情好。”何老师眼底笑意更浓,“这群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趣事,院子里不会冷清。对了,那英老师之前还跟我聊起《默》上线后的反响,网上口碑很不错,好多听众都在循环播放。”
    提到这首歌,易毅神色柔和几分:“混音调整完之后,成品确实更贴合原本想要的情绪。能被大家喜欢,也算不错。”
    “好作品,从来都不会被埋没。”黄老师感慨,“不管是歌,还是咱们在蘑菇屋记录下的这些日常,慢慢沉淀下来,都自有动人的力量。很多观众追节目,想看的不是刻意制造的冲突,恰恰就是这种不加修饰、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常。”
    三人又断断续续聊了许久,从节目后续的录制规划,聊到村里最近的新鲜事,谁家的果子丰收,谁家新养了鸡鸭,都是细碎又鲜活的家常话题,没有工作的紧绷,不必斟酌措辞,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陶壶里的凉茶慢慢见了底,夜风吹来,凉意比刚回来时更重了些。何老师拢了拢身上薄薄的外套,起身说道:“不早啦,咱们也别熬太晚,都回房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劲儿忙活。”
    黄老师跟着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酸的腰腿:“说得对,早睡。明天一早,等着喝易毅煮的粥。”
    两人各自回房,院子里只剩下易毅一人。他没有立刻进屋,独自在葡萄架下静立片刻,望向远处泛着淡淡水光的湖面。秋夜的风拂过,带来湖水清润的气息,心绪安宁平和。
    在外奔波的短暂时光像是一场仓促的插曲,如今再度回到这座小院,一切熟悉的风物都在,安稳依旧。
    他抬手熄灭院子里多余的照明灯,只留门口那盏暖黄门灯持续亮着,而后转身走入屋内,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归于平缓,蘑菇屋沉入静谧酣眠。待到天光破晓,新一日的乡村日常,又将伴着秋日晨光缓缓开启,秋枣的清甜、粥香,还有数不尽的细碎欢喜,都在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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