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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三楼会议室走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谢谢各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他记得走廊里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他记得电梯口那个“下”字按钮，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
一楼大堂。
他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大堂中央那几张灰色的长椅前，坐下。
他坐了五分钟。
张承志那张脸一直在他眼前。那只握成拳头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一直在他眼前。那句“他们下跪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一直在他脑子里回档。
这句话张承志没说完。
但苏明远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是期待。
和那个老人刚才描述的“每一个病人躺在床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的期待。
区别只在于——病人期待的是“医生想想办法”。
而下跪的病人家属期待的是“医生让我替他死吧”。
苏明远在长椅上坐着。
他知道自己面前有一个很清楚的规划。
这个规划在他脑子里已经摆了半年了。
第一阶段：让妖武世界彻底稳定。曙光城建成、第二期迁入完成、灵甲部队成型、妖武世界的灵气浓度和修炼速度可控。——预计十个月。
第二阶段：让丹药产能和修仙体系在妖武世界规模化。孙良这种炼丹师从一个变成一千个、回春丹和凝神丹这种基础丹药能稳定量产、各类丹方完成数字化和本土化改造。——预计一年。
第三阶段：在主世界大夏建立第一批“修仙医院”。从癌症、脑血管、神经系统这三个方向切入。先在京城、沪江、羊城试点，然后向全国铺开。——预计一年半。
三年。
他给这个规划留了三年时间。
这个三年的规划在他脑子里是非常清晰的。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有资源约束、每一步都对应着哪些人该做哪些事。这是一个合格的战略规划应该有的样子。
但是现在他在大堂里坐着，这个规划在他脑子里开始慢慢地崩塌。
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感情上有问题。
大夏有十四亿人。
每年因癌症死亡的有三百多万。
每年因脑血管意外死亡的有两百多万。
每年因各种现代医学暂时无能为力的疑难杂症死亡的超过一百万。
加起来——每年六百万。
每一天——差不多一万六千人。
每一个小时——差不多六百八十人。
苏明远坐在长椅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从他走进那间会议室开始，到他现在坐在这里——大概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一千个大夏人死去。
这一千个人里面，有多少人是他手里的丹药可以救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修仙者的弹药大量的普及之后，这些人都不会死，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苏明远从长椅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加密通讯器。
“老陶。”
“启动‘归墟·医典’项目。”
“丹药体系，数字化、本土化、规模化。”
“一周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修仙医院的试点方案。”
他发出去。
三十秒。
陶哲没回。
四十秒。
陶哲没回。
陶哲是他二十四小时在线、任何消息十五秒内必回的——一个。
这一次过了一分钟。
苏明远知道陶哲在那头在想什么。
陶哲肯定收到了。陶哲肯定看到了。陶哲肯定在那头愣住了。
因为“归墟·医典”这个项目——是他们两个人三个月前私下讨论过的一个构想。
那时候讨论的结论是：
“至少三年以后再说。”
“现在做会打乱整个战略节奏。”
“丹药产能不够、炼丹师不够、修仙医生的培训体系都不够。现在做就是烂尾，就是瞎胡闹。”
那时候是苏明远自己说的。
现在又是苏明远自己推翻的。
一分四十秒。
陶哲只回了一句话。
“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做。”
陶哲没问为什么。陶哲没说“组长这个不是说好三年以后吗”。陶哲也没说“现在推时机不成熟”。
陶哲只说“明白”。
因为陶哲了解苏明远。
苏明远不是一个会情绪化推翻自己规划的人。
苏明远如果突然在一个早上推翻了一个三年规划——那一定是他看到了什么东西，让这个规划在他心里站不住了。
陶哲不需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陶哲只需要知道——这个规划改了。
陶哲那头紧接着发来了第二条。
“归墟·医典立即启动。”
“一周后，给您第一版项目推进框架。”
苏明远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说“辛苦了“。
但他打出来的是另一句。
“老陶。”
“我们动作加快一天，我们的同胞就能少受一天的苦。”
三秒钟。
陶哲回。
“明白。”
苏明远把通讯器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堂天花板上那排吊扇——春天的大堂里开着一两把，转得很慢。
他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电梯。
十二楼。
苏明远回到特护病房门口的时候，孙良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他。
孙良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茶杯，看样子刚下楼去接了水。看到苏明远回来，孙良把茶杯放到走廊窗台上。
“苏组长。”
“嗯。”
“伯父现在睡着了。”孙良压低声音，“回春丹在他身体里的药力还在运转，估计要持续到今晚。睡着对他来说是好事，能最大程度的吸收回春丹的药力。”
苏明远点头。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把那个白瓷瓶拿出来。
瓶子还是原来那个瓶子。很轻，几乎没有分量。瓶口的封蜡还没有破——刚才他在楼下大堂坐了那么久，这个瓶子一直就在他胸口内袋里。
他把瓶子递给孙良。
“孙师傅。”
“嗯？”
“母亲那边，现在可以用了吗？”
孙良接过瓶子，掂了掂。
“可以用了。”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
“那就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