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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和陆玲珑不同——他没有想吐,也没有脸色发白。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了起来,从血管里一直烧到了皮肤表面。他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了咔咔的脆响,掌心的雷光不再是他平时控制着的规整电弧,而是变成了一团暴躁的丶毫无规律的雷暴,在他手掌周围疯狂地炸裂,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一万两千余人……」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万两千余无辜百姓……被他们当成养尸的材料……扔进这个洞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向那只正在逐渐恢复行动能力的樱花僵尸,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眼眶:「就为了养三只尸傀?一万两千条人命,就为了三只尸傀?」
「楚岚。」一只手按在了张楚岚的肩膀上。
是冯宝宝。
她的手不大,力道也不重,但那只手落在张楚岚肩膀上的瞬间,张楚岚就能感觉到一股安稳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递过来。不是真气,不是法术,只是一种纯粹的丶人与人之间的安抚。
「冷静,」冯宝宝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先听聂凌风怎么说。」
张楚岚转过头看着冯宝宝。冯宝宝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在那双总是空蒙得像隔着一层雾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燃烧。那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有人作恶时,内心深处涌起的那种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正义感。
张楚岚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掌心的雷光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电弧形态,虽然还在剧烈地闪烁,但已经不再失控了。
「我没事。」他说,然后重新转头看向那只樱花僵尸,声音冷了下来,「现在,先解决这只。」
而就在这时,王也发现了神像背面刻着的文字。
在神像倒塌之后,那些碎裂的泥块散落在地面上,有些正面朝上,有些背面朝上。王也的目光在扫过一块较大的碎片时突然停住了。那块碎片是神像背部的一部分,泥塑的表面虽然残破,但还能看到一行深浅不一丶潦草而匆忙的字迹。
那不是写在表面的油漆字或者墨迹——如果是那样的话,在近百年的风雨侵蚀下早就看不到了。那是被人用尖锐的工具直接刻进泥塑表面的一行字,每一笔都是用指甲或者匕首的尖端用力凿进去的,笔画又深又粗,像是刻字的人在和时间赛跑,生怕自己来不及把这些话留在世上。
王也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碎片表面的灰尘,那些被泥土填满的笔画逐渐显露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嘴唇无声地翕动,脸色越来越沉重。
「王道长,上面写了什么?」陆玲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王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懒散或凝重,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肃穆。那是对某个素未谋面的先辈献上最高的敬意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
他转向众人,语气严肃而低沉:「你们听我念。」
然后他用一种朗诵碑文般的庄严语气,逐字逐句地读出了那行字。
「无耻的樱花国人屠戮百姓,以我龙国成千上万百姓养尸。我修为浅薄,只能以神像镇压。望后辈可以尽快处理!云游道人留。」
短短几句话,一共四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字迹在越往后越潦草,越往后笔画越浅,到了最后几个字,已经细得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仿佛刻字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用尽了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把这些话刻完。在「留」字的最后一笔上,笔画还有一个明显的颤抖——那是刻字的人在写下自己的名字后,手终于撑不住了,连指甲都陷进了泥里留下的一道痕迹。
「云游道人。」聂凌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王也问道,「你认识吗?」
「不认识。」王也摇了摇头,将那块刻字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像是安放一件极其珍贵的文物,「龙国异人界几百年下来,隐姓埋名的高人太多太多,没有一个完整的记录。『云游道人』这种名字一听就是化名,在那个战火纷飞丶民不聊生的年代,有多少异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独自一人去对抗这些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邪恶,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连真名都留不下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破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如果说看到洞穴中的白骨是愤怒,那么读到这段遗言就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感情——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对历史的无力感和对先辈的敬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那些白骨的主人,是一万两千多个有名有姓丶有家人有梦想的普通人。而那个刻下这行字的云游道人,是一个明知自己打不过却依然选择留下来的异人。他没有能力消灭这只能吸收了一万两千条冤魂的僵尸,只能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在神像上刻下警告,用自己的生命镇压神像,将近百年的时间把自己的残魂也压了上去,等待后辈来完成他未竟的使命。
现在,后辈来了。
良久,聂凌风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股汹涌的怒意——不是张楚岚那种外放的丶雷光四射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丶更加危险丶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怒意。这种愤怒不表现在脸上,不表现在声音上,而表现在他握刀的方式上——他的手握在雪饮刀的刀柄上,虎口处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五指如同铁箍一样扣住刀柄,刀身在微微震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刀都在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后在发出愤怒的共鸣。
「樱花国人,」他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的铁钉,又冷又硬地钉在空气中,「在这里用我们龙国百姓的尸体,养了一只僵尸。」
「而且,养了近百年。」王也接过话头,将那块刻字的碎片重新安放在供桌上,「一万两千余具尸体,三具尸傀。其中两具已经运回了樱花国,下落不明。这一具因为当时尚未成熟被留在这里,用白骨阵法持续滋养,日复一日丶年复一年地吸收地底铁矿能量和冤魂的怨气。近百年下来,它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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