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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那阵从胃里暖烘烘升起的满足感,尚未完全散去,便被周遭环境那沉甸甸的、了无生气的死寂重新包裹。
空气里没有草木气息,没有虫鸣,甚至连微生物活跃带来的、那种极其微弱的“生”的气味都没有,只有岩石被永恒高温烘烤后散发的、干燥到近乎灼烧鼻腔的矿物粉尘味,以及从洞穴外那层无形屏障边缘顽强渗入的、浓雾特有的沉闷与微涩。
洛云芷起身,推开别墅的门。室内恒温系统维持的人造“舒适”,与洞穴本身巨大岩体所带来的、相对外界地狱而言的“阴凉”,形成一层过渡。
再往外几步,靠近那完全敞开的、高达数十米的天然洞口时,便是屏障外永恒肆虐的、能扭曲光线的极热与翻滚浓雾。洞口之外,目力所及,唯有黝黑、赤红、暗褐的嶙峋岩石,以各种狰狞的姿态刺入雾海,没有一丝绿意,不见半点活物移动的痕迹,连风声都像是被高热蒸干后的嘶哑呜咽。
这是一个被彻底“清空”了其他生命的世界,只剩下人类(及其少数在绝境中挣扎出的变异分支)在这空洞的废墟里,发出最后的喘息。
“去走走。”她对洛云书和球球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这“走走”,是离开山脉内部,去往外围其他幸存者的活动范围。
洛云书点头,放下手里一块光滑的、来自洛云芷空间的鹅卵石玩具——这在此地已是奢侈。
球球站起身,厚实的白色皮毛在洞内暗淡的光线下像一团移动的云,但它靠近洞口方向时,本能地放缓了脚步,即便有屏障隔绝,外界那纯粹的、代表死亡与枯竭的气息,仍让这敏锐的生物感到不安。
球球大都生活在生机勃勃的生命空间里,好久没出来溜达了。
他们离开别墅周围那片被柔和光线笼罩的区域,踏入通往山脉深处的天然裂隙。
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岩壁上零星嵌着的、散发冷光的矿石,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空气变得更加凝滞,温度却因深入山体而略微恒定,但那是一种带着陈腐岩石气息的、毫无生命感的恒温。脚下的路是亿万年来自然形成的粗糙岩面,崎岖不平。
他们首先走向地势较低、更为潮湿(相对而言,也只是岩壁偶尔渗出水珠)的一片相连洞窟。
这里是新来者的容身之处。尚未靠近,一种混合了汗水、久未彻底清洁的体味、岩石粉末、以及一种……类似绝望缓慢发酵的酸败气息,便隐隐飘来。
声音被厚重的岩壁吸收大半,只剩下模糊的、极力压低的交谈,和某种硬物与岩石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洛云芷停在一个较大的洞厅入口阴影里。里面人影晃动,依靠几盏用破碎荧光矿石和能找到的、任何可反光的金属碎片勉强拼凑的“灯”照明。
光线晦暗,将人或佝偻或蜷缩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凹凸的岩壁上,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鬼魅。
洞厅中央,一群人沉默地围坐着。他们中间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处理食物的痕迹——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们“处理”。
他们只是在“休息”,或者说,在尽可能地减少消耗。一些人靠着岩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黑暗的穹窿;
另一些人则互相倚靠着,借由同伴的体温,微弱地对抗着从岩石深处透出的、并非寒冷而是另一种虚无的“凉意”。
他们的手大多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塞满黑灰色的岩粉,那是这个世界除了他们自身血肉之外,最不缺少的“物质”。
角落里,有个人正用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反复刮擦着另一块颜色略深的岩石表面。
那不是为了取水(此处岩壁干燥),而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缓解焦虑或单纯保持手指灵活的动作。
刮下的只有更加细微的岩石粉末,簌簌落下,积成微不足道的一小撮。
另一个年轻人,则对着岩壁上一条细微的裂缝,长久地凝视,仿佛那裂缝里能凭空变出什么。
没有工具制作的声响,没有处理猎获的动静,因为一无所有。他们唯一的“生产活动”,就是在洛云芷规定的、极其有限的时段内,去完成一些纯粹的、与生存物资毫无直接关系的体力劳作——比如拓宽某段通道,清理碎石——以换取每日定量的、从洛云芷那里领取的、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合成营养块和洁净水。
这里弥漫的气息,是纯粹的“等待”与“消耗”。等待每日的配给,消耗自身仅存的体力与时间。
洞穴给予他们躲避瞬间死亡的物理空间,洛云芷的规则(劳动换取配给)给予他们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但他们尚未找到在这绝对的“活着”之外,任何一点意义或主动性。他们只是在学习如何像石头一样,在这石头的世界里,进行最基本的新陈代谢。
是一种从一而终,适配于这个世界的死寂。
洛云书下意识地往洛云芷身边靠了靠,孩子澄澈的眼睛里映出那些静止的、灰暗的身影。
球球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尾巴垂了下来,这里弥漫的、近乎凝滞的绝望感,让它感到强烈的压抑。
没有停留,洛云芷转身,走向另一条通往更高处、空气似乎略微“流动”些的通道。
这里的岩壁有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通道也略规整。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绝望气息淡了些,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专注”的波动。
这里是纪霄云带来的、更早在此落脚的“旧人”区域。
洞厅依然昏暗,但发光矿石的布置似乎经过了些许考量,让几个关键区域——比如领取每日配给的平整石台周围,比如一处被简单打磨过、用来进行一些手工活动的凹陷石坑——光线稍好。人们并非全然静止。
在石台旁,几个人正排队。轮到的人,会伸出洗净(用极少量配给水)的手,从一个面容沉静、负责分发的人(由旧人中推举产生,经洛云芷默许)手中,接过当日份的、用某种耐高温箔纸包裹的灰白色营养块,以及一个密封的、装有定量清水的小囊。
整个过程沉默、有序,接过物资的人会微微点头,然后小心地捧着,走到一旁,或立刻小口食用,或仔细地藏入怀中、岩缝里。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长期重复后的、近乎仪式般的熟练与珍惜。
而在那个手工石坑边,景象略有不同。几个人围坐,中间摊开着几样东西:半块吃剩的、被精心刮去所有残留物的营养块包装箔纸;
几段从旧时代废墟中幸运找到的、粗细不一的金属丝;几块形状各异的、相对坚硬的碎石。他们低声交谈,用手指比划,用石片在旁边的岩面上画出简单的线条。
他们不是在制造工具去获取食物(因为外界无物可获),而是在尝试,用这些废弃的、无用的材料,制作一些东西:或许是一个更便于携带水囊的套子,或许是一个能卡在岩缝里、稳定放置发光矿石的小支架,或许仅仅是一种打发漫长死寂时间、锻炼手指灵活性的“游戏”。
没有期望,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于“手头之事”的微弱光亮,在他们眼底偶尔闪过。
更远处的岩壁,有人用炭条(燃烧某种特定矿石所得)画下了一些标记。
那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简单的计数符号,或代表“已探索”、“危险”、“可凝水(指极少数特殊岩壁)”的抽象图形。
知识,哪怕是最粗浅的、关于如何在这石穴内存活得更“规范”一点的知识,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靠着岩壁和记忆,艰难地传递。
洛云芷依旧隐在通道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个区域本质的差异:一边是纯粹的、被动的“接受与等待”,生命活动简化到只剩领取配给、消化、以及维持呼吸的机械劳作;
另一边,则在“接受与等待”的底色上,极其艰难地、试图用废弃材料和无目的的“制作”。
在绝对的空无中,勾勒出一丁点“主动性”的痕迹,哪怕这主动性对获取生存物资毫无帮助,仅仅是为了让时间流逝得不那么彻底虚无。
洛云书似乎感受到了不同,他很小声地说:“那边的人……手在动,在弄东西。”他指了指旧人区域的方向。
球球在这里也显得略微放松,虽然依旧不喜欢这沉闷的环境,但那股凝重的绝望感淡了许多,它只是安静地蹲坐在洛云芷脚边。
返回的路,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他们重新穿过那道分割生死的无形屏障,回到那敞向无尽死寂外界的巨大洞口内侧,身后是深埋山腹的、分层级的生存图景,面前是她那栋静静矗立、宛如异世界灯塔般的别墅。
别墅的门窗紧闭,回去后洛云芷便带着洛云书个球球进了空间。
空间里是一个与外界彻底割裂的环境,生长着生机勃勃的作物,各种驯养好的动物在大片草地上自由奔跑。
这些都是外界渴望,却难以回到的家园环境。
球球立刻小跑向别墅旁它常待的那块被洛云芷的力量清理得异常光滑的岩石平台,将腹部贴上那沁凉的表面。洛云书也走到那个小小的、由整块岩石挖凿而成、里面荡漾着清澈空间水的水槽边,仔细地冲洗双手,洗去方才在阴暗通道里无意沾染的、那无处不在的、细碎的岩石粉尘。
洛云芷站在别墅透出的、稳定而孤零零的光晕边缘,目光似乎穿透空间,落到外面那翻滚的浓雾,望向更远处绝对荒芜的、只有岩石与死亡的世界。
她施予的,是生存本身。每一份营养块(营养液是纪霄云手下的研究员制作的,物资来源只有洛云芷,他们需要尽可能的最大化利用手里的资源,所以哪怕从洛云芷手中换的是正常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不是原样),每一囊清水,都是她从这个死寂世界中“无中生有”的奇迹,是维持外面那些脆弱生命火苗不灭的唯一燃料。
新人还在学习如何吞咽这燃料,维持最基础的火光不熄;旧人中的一部分,开始试图用这火光,去照耀一下手边废弃的、无用的碎石,尽管这照耀改变不了任何根本。
没有种植,没有狩猎,没有创造。只有分配,接受,消耗,以及在这绝对的依赖中,极其偶然泛起的一丝、试图对抗完全虚无的、微弱的涟漪。
洞外,是吞噬一切的、连细菌都可能无法存活的终极空洞。
洞内,是依赖她掌心流出的、有限的“生”,在无尽“死”的包围中,进行的层级分明的、静默的存活演练。
她既是这演练唯一的能量源与规则制定者,也是这绝对依赖关系下,最冷静的观测者。
观察他们在得到“生”的许可后,如何动作,如何反应,如何在纯粹的、毫无指望的石头世界里,定义“活着”的下一瞬间。
这波,样本在绝对依赖条件下呈现不同适应模式。物资的流转,清晰丈量着从“维持存在”到“试图定义存在”之间,那道微乎其微、却又本质不同的界限。
她提供生存的许可,也收获这界限两侧,最真实的观测记录。
或许会有人不理解洛云芷的所做所为,但是对于她自己而言,她在等。
等真正的变化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