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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这份奏疏从科举推行章法,到取士选材准则,皆有详尽建言。」褚遂良沉声说道。
李世民凝神翻阅,很快被文中内容吸引。奏疏开篇直指大唐承袭隋制遗留的科场弊病,条理明晰,一针见血。
随后行文对症下药,接连呈上五项革新举措:糊名丶誉录丶锁院丶别试丶亲试殿试。
糊名誊录可遮蔽考生信息,斩断阅卷徇私门路:锁院隔绝外界请托游说:考官亲眷另行设场考核,彻底规避避嫌疏漏;由帝王亲自殿试甄选,既能够亲眼辨明人才品性才干,也可避免考功员外郎独掌选材大权,还能让士子感念君恩,心系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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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套举措立足公允,处处为肃清科场风气而立。
李世民不禁颔首赞叹:「此策精妙,实属良谋。」
可他心中清楚,科举沉疴从来不止考核规制一处。
当下天下读书人大多出身门阀,世家牢牢把持学识文脉;朝堂主事官员亦多出自高门,纵使定下新规,终究要交由他人执行。
而这「他人」,极可能便要出自世家。即便不出自世家,也极可能被世家拉拢过去。
毕竟世家声望已有千年,读书人多心向往之。世家之中亦多有学问孤本,连一众老臣,都对名门士族多有亲近,孔颖达便是实例。
他命人编撰《五经正义》争夺经文释义话语权,也是因为欲要与世家抢夺释经之权的缘故。
仅凭政令,绝难以彻底挣脱世家束缚。即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选择以利益互换促使世家让步,只求暂且稳住朝局,一边吸纳寒门可用之才。
然而,奏疏后半提出的新式取士之法,却彻底颠覆了他固有想法,让他窥见皇权全权掌控科考的可能。
孙伏伽在奏疏中提及,李象认为可将科举分为学识丶策论两大类目。
学识考题,预设甲乙丙丁等多项正误答案,考生只需勾选判定即可作答。
这般形式无需考官逐字批阅文章,依照既定标准答案便能核定高下,寻常小吏亦可快速统计排名,最大程度削减人为评判的空间。
再根据分数,从容筛选出学识过人的精英。
初筛过后仅十余精英入朝殿试,帝王便可亲自审阅裁定,将选材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相较于仅修补旧制的五项举措,这套新法更为激进彻底。
但能从根源避开科考大事,皇帝一人难以玩转,必须委任他人的窘局,也能从根本上削弱丶甚至杜绝世家干预!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兴奋,竟连头风之痛,也渐渐忘在脑后。
自然可行了,李象这一套方法,脱胎于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后世的考试,便连千万人齐考,也能不过渡依靠阅卷老师,飞快的通过分数,筛选出优劣。
唐朝的科考,每科参考的最多才两千人,连一些热门岗位的参考人数都比不上,自是毫无操作难度。
甚至就连选择题这种考试方式,唐朝人都比其他朝代有着更强的适应性一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用来钻空子的明经科,主要考察的内容,便是帖经和墨义。
帖经其实就是填空题,墨义就是默写题,都是死记硬背,也都可以用选择题替代。
这份奏疏,只要施行得当,足可自此扭转大唐科试,不得不操持于世家之手的弊端!
而且,其堂堂正正,是真真正正的经世之策!
「那竖子————」想到李象方才离去时,那满面的鲜血和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心中忽然猛的一痛。
「他竟————有此实策————」
「陛下家中,有一麒麟儿矣。」
褚遂良敛衽侍立,恭敬道。
李世民紧紧攥着奏疏,眼神忽然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了李象此前所言种种。
虽然言语激愤,但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大唐弊病。
并且,还都给出了妥当的法子!
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将伴随着流血,于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于朱雀门外叩阙,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谏!真正不惜死的死谏!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丶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着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滞塞的脑子。
有一点,确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于纳谏,也惯于纳谏,常倚众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于亲自深究事理,拟谋定策了。
「拟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着去其宗籍,囚于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随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将皇孙一直囚禁于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将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着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丶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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