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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初一。
京市南城,聚贤楼。
按照南城药材商会的规矩,每月初一,各大药行的掌柜都要齐聚聚贤楼二楼的天字号包厢,喝茶议事,顺便定下下个月的药材行市。
此时的包厢内,气氛正酣。
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茶香混合着浓郁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马三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嘴里叼着一根从洋行弄来的粗长雪茄,吞云吐雾。
这几天他心情极好,唐记药行那边已经彻底断了回春堂的货。
一个外地来的黄毛丫头,手里连一两甘草都拿不出来,他倒要看看那回春堂明天怎么开业。
在南城这片地界上,敢下他马三的面子,就得做好滚出京市的准备。
正当马三爷和几个相熟的掌柜高谈阔论时,包厢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包厢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江潮笙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斜襟对襟衫,黑色长裤,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起。
没有多余的修饰,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利落。
她孤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的紫檀木匣,迈步跨过门槛,从容不迫地走进包厢。
看清来人,马三爷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现出浓浓的轻蔑与得意。
在他看来,江潮笙这副打扮,孤身一人找上门,除了走投无路来服软,还能有什么目的?到底是个年轻丫头,撞了南城这堵南墙,总算知道疼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大夫。”
马三爷靠在太师椅上,拿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回春堂不是明天就开业了吗?江大夫不在铺子里准备,跑到这聚贤楼来做什么?怎么,抓不到药,打算拿白开水糊弄病人?”
旁边几个唯马三爷马首是瞻的掌柜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小丫头,南城的水深,你把握不住。早点认输,也能少吃点苦头。”
“就是,得罪了马三爷,你在京市寸步难行。”
马三爷抬起手,压下众人的笑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潮笙,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语气傲慢到了极点:“江大夫,怎么,来求饶了?”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面前的青砖地面,冷哼一声:“行啊。跪下磕三个头,认个错。我心情好,或许能考虑赏你点边角料,让你那回春堂明天不至于空着柜台开张。”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掌柜都看着江潮笙,等着看她如何屈辱地低头。
江潮笙没有理他。
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看跳梁小丑般的冷漠。
她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
江潮笙手腕微翻,将手里的紫檀木匣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一下力道不轻,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了几滴。
马三爷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吧嗒。”
江潮笙修长的手指拨开铜锁,匣盖瞬间弹开。
刹那间,一股极其纯粹、浓郁的药香犹如实质般,瞬间盈满整个包厢。
这股药香太霸道了。
它带着深山老林里特有的泥土芬芳和极其磅礴的生机,只一瞬间,就将包厢里原本浑浊刺鼻的雪茄味和茶点味压得干干净净。
在座的都是在药材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道一出来,几个老掌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向桌上的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垫着上好的红丝绒。
红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株野山参。
那株参芦头修长,形似雁脖,参体泛着莹润如玉的黄褐色光泽。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繁茂如网的参须,每一根都完好无损,须上还带着清晰可见的珍珠疙瘩。
皮色老健,铁线纹细密深邃,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淀感。
“长白山老林子里的百年极品野山参。”
江潮笙站在桌前,声音清冷,字字珠玑,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包厢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几道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短暂的死寂后,坐在左侧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掌柜猛地站起身。
他甚至顾不上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
老掌柜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手忙脚乱地架在鼻梁上,几乎把脸贴到了木匣上。
“铁线纹……珍珠疙瘩……芦碗紧密……”
老掌柜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伸出双手想要去碰,却又像怕碰坏了稀世珍宝一样,硬生生停在半空。
“这成色,这品相……绝了!真是绝了!”老掌柜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众人,“老头子我入行五十年,就在我师父的孤本图谱上见过这种成色的极品!这、这可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神药啊!”
他这一嗓子,彻底炸开了锅。
其他几个大药行的掌柜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让让,让我看看!”
“我的老天爷,这须子竟然一根都没断,这得是多高明的老参客才能挖得出来!”
“这参体,这灵气,绝对是百年以上的极品!无价之宝啊!”
一群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老掌柜,此刻就像是见到了绝世美人的好色之徒,一个个眼睛发绿,趋之若鹜。
极品药材,就是药行的命脉。
谁手里有这种镇店之宝,谁就能在京市的权贵圈子里横着走,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底气和人脉。
马三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雪茄早就灭了。
他呆滞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木匣,脸色从得意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可能?
这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级别的极品野山参?
这种东西,就算是他马三爷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寻得见一株!
江潮笙冷眼看着这群激动得几乎失态的老掌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商人重利。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商会联盟,所谓的封锁,不过是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她没有给这些人继续观赏的机会。
江潮笙伸出白皙的手,搭在木匣的边缘。
“既然南城商会不给我供货,我那回春堂的铺子,怕是也开不成了。”
江潮笙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气恼,作势就要合上匣子。
老掌柜们一看她要收参,顿时急了。
“哎!江大夫,别急着收啊,再让老朽看一眼!”
江潮笙动作没停,声音清冷地继续说道:“马三爷断我的货,我留在南城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拿这株参,去东直门外找找买主了。听说东直门的同济堂,一直想压南城商会一头,想必他们对这株百年野山参,会很感兴趣。”
“咔哒。”
匣盖合拢,隔绝了那沁人心脾的药香。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南城掌柜的心口上。
东直门和南城,在京市药材界向来是死对头。
要是让同济堂拿到了这株极品野山参,借此搭上京市的高层权贵,那南城商会以后还怎么在四九城抬得起头?
这绝对不行!
利益的驱使瞬间压倒了对马三爷的忌惮。
“慢着!”
几个老掌柜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甚至有人直接伸手拦在了江潮笙面前。
“江大夫,有话好好说!”刚才那位看参的老掌柜急切地开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什么断供不断供的,那都是误会!咱们南城商会向来和气生财。回春堂明天开业,缺什么常规药材,你尽管开口,我保和堂包了!”
“我济世堂也出一份!价格按进货底价走,绝不让江大夫吃亏!”
“还有我回春阁……”
几个老掌柜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晚了一步,这株极品野山参就真的飞去了东直门。
商会的封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潮笙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按在紫檀木匣的盖子上,缓缓转过头。
清冷的目光越过众人,似笑非笑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马三爷。
马三爷死死盯着江潮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