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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水边上,魏昶君或许是走累了,索性在河岸坐下。
“陈为众,我似乎还没和你讲过咱们红袍启蒙部的来历。”
“其实咱们红袍的文官班底,除了在蒙阴的周愈才和后来的黄公辅,真正的骨干,都是从这走出去的。”
“崇祯二年,就是在这个莒州,我认识了四个人,那时候他们还是落榜书生,穷得没处去。”魏昶君随意的坐着,絮絮叨叨像个寻常的老人。
“那年我考完试,高中了,住伏虎街那家榜上有名客栈,老秀才南成梁做东请我,客栈里零零散散坐着好些人。”
“你没见过科举失利的场面,那些读书人条件好些的,点酒点菜,孤苦的自酌自饮。”
“日子过的不大好的,连酒菜都点不起。”
“那时候我就在客栈里,端着酒杯走到最角落,说打扰兄台了,可否同桌而饮,我有要事相邀。”
“坐在最角落的四个读书人,叫徐白海,南道赢,楚意,保庵录。”
陈为众听着这四个名字,心底复杂。
他虽然年轻,没有经历过那些时代,但他在史书中看过这几个名字。
启蒙会的总师,那时候,应当还叫作启蒙部。
他抬头扫了一圈莒州,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十几岁初次科举便高中头名的少年意气风发,举杯相邀,四名读书人抬头对视。
这一幕,竟有些宿命之感。
此刻,魏昶君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他们起初坐立不安,毕竟都是落榜的人,而我是那一年的头名,我坐在他们中间,直接说了来意。”
“我说我来自蒙阴县,此地曾遭匪患,我被知县安为里长,管辖三镇一县,然而旁县也混乱,此番回去必入官场,治理艰难,想邀请四位随我前去。”
“我还说,我打算造福百姓,安定一方,只要他们跟着我进入县衙内,到时候就能以文书和里正之身大展拳脚。”
“他们没立刻答应,因为他们是读书人,在大明那个阶层森严的世道,他们有无限的可能,只要他们高中,那就是官,但跟我走,他们就是吏。”
“只是大明灾多,他们想闭门考试都没有钱财了,家人无法供养,有些人甚至一边给地主打工一边学习,遭遇白眼和讥弄,这才没让他们一口回绝我。”
“我给他们两日时间想,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想得很明白,咱们红袍不缺能打能杀的武将,缺的是忠心耿耿的文臣,咱们要改良军队,就必须有思想部门。”
“这四个人出身寒门,又读过书,我想把他们培养成坚定的思想代表,然后安插到每个军队里去,改变军队的思想,让咱们红袍和朝廷的兵,和流寇的兵不一样。”
“这就是我最初设想的师官,也就是后来的启蒙部。”
“两天后他们四人想通了,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客栈外等我,当时我是真的高兴。”
“咱们红袍太缺文人了,真正有能力的文人又看不上我这个里长,所以能有文人加入,对于红袍的发展进度,效果极大。”
“那一刻,我向他们回礼,我说感谢诸君相随,我必不负众望。”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能在这个时候跟着我,我一定不能辜负他们。”
说到这,魏昶君眼底似乎重新浮现出数十年前的少年气,锋锐而坚定。
“那时候我拿了钱财给每个人,让他们分头采购物资,我给他们一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火药,棉花,粮食种子和糙盐块,还有会造鸟铳和弓箭的铁匠。”
“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红袍造反的家底,只以为我真的是个秀才要去考举人。”
陈为众也笑着点头,谁会想到一个甲榜第一等的生员,心里已经在盘算改天换地呢。
他虽然没去过那个时代,但也知道,做了官就能享受了,造反那是自己造自己的反。
“那保总师他们后来知道要造反,也是心甘情愿的跟随?”
魏昶君闻言笑着,继续开口。
“那是再往后的事了。”
“莒州不仅仅有红袍文官的骨架,就连夜不收的第一批精锐,也是王旗当时在这里搜寻筛选出来的,当时还是十几个孩子。”
“那一年,来的时候我带着王旗,总共六个人。”
“走的时候,王旗带着十四个流民少年,加上保庵录他们四个书生,一行近四十人,开始回家。”
“崇祯年的路面很烂,自崇祯皇帝下令裁撤驿站以后,官道连徭役维护都没有了,骑马坐车也走不快,不像如今,一两个时辰便到了,那一年从莒州回蒙阴,我们赶了足足五天的路。”
“到了蒙阴,我让咱们红袍的初代文官先看看我治理的世道,我带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陈良镇。”
“那时候各地都腐朽的厉害,遍地饿殍是真的到处可见,但陈良镇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田地,河渠,还有镇堡,他们发现城墙上的红袍兵卒巡卫,几乎都惊呆了。”
“等到堡打开的时候,里面家家户户都种着粮食,鸡鸭成群,你知道他们第一时间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为众听到老里长询问,有些愣住。
他设身处地的想着若是自己在,会问什么?
“难道是问如何治理?”
此刻,魏昶君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楚意一脸困惑地问我此地是否无威望缙绅,因为在崇祯年,甚至再往前推也是一样。”
“天底下谁都能富,就是百姓不能富,哪怕是村镇,好东西也得归缙绅,百姓能活着就行了。”
“他们当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崇祯这种灾年,为什么没有缙绅劫掠盘剥百姓,让他们鸡鸭成群,粮食不断。”
陈为众听到这,神色逐渐复杂,看来老里长经历的那个时代,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惨烈。
魏昶君的声音还在继续,眼底恍惚。
“那时候我说,并无,他们避灾离开,这里只有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