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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离开(第1/2页)
从那以后,争论就小了。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是那些不同意见被放进了一个更公平的框架里——你可以给你的心头好打十分,可别人也有权利打他的十分。最后不是谁说服了谁,是那些分数,安安静静地,把最好的东西托举上来。
入围名单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最终确定下来的。
玛丽被请到出版社二楼的那间大房间里。评委们围坐在长桌边,面前摆着最后那几十份稿件。每一份稿子的封面都贴着一张评分表,上面列着每一位评委打出的分数,最底下是那个平均数,清清楚楚的。她坐下来,埃杰顿先生把那份最终统计好的名单递给她。
她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小说,诗歌,散文,游记。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有男人的名字,有女人的名字。
有的听起来像是体面人家的姓氏,有的像是从乡下来的,有的她甚至猜不出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来自不同的郡,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出身。可他们的名字现在印在同一张纸上,排在一起。
她看完,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评委。他们也在看着她——克雷布老先生,麦金托什爵士,莫尔夫人,那些蓝袜社的女作家,还有那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评论家。
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坐在这间屋子里,读了上千份稿子,写了数不清的评语,争了无数次,又和解了无数次。
他们中的有些人,年轻的时候也投过稿,也被退过稿,也收到过那些写着“请继续写”的小纸条。现在他们坐在这里,替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开门。
“谢谢。”玛丽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莫尔夫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谢什么。我们只是看了几份稿子。你把门打开了,我们才走得进来。”
玛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稿子。那些被反复翻阅、边缘有些卷了的稿纸,那些封面上的名字,那些评分表上的数字。门开了,路有了,那些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现在它们在这里,等着变成书,等着被人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伦敦的煤气灯在雾气里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有人在灰蒙蒙的纸上点了一排小小的蜡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站了很久。
那些没有入围的稿件,已经在退回原址的路上了。每一份退稿里都夹着评委们写的评语。那些评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温和有的严厉,可没有一份是空白的。
她不知道那些人收到退稿的时候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把稿子塞回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了。可她希望他们不要。
希望他们把那些评语读一遍,再读一遍,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纸,继续写。因为她也被人退过稿——不是稿子,是那些年她在朗博恩的书房里,把那些字写在纸上,不敢给任何人看的时候。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退稿信,每一天都在退自己的稿。可她还在写。所以他们也要继续写。
数日后,最终的获奖名单在《泰晤士报》上登出来了。
头奖,二等奖,三等奖,入围奖。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印在纸上,被成千上万的人读。玛丽坐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把那些名字又看了一遍。她不认识他们,可她觉得,她好像认识他们很久了。
报纸送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天刚亮。
那是曼彻斯特郊外的一栋灰砖小楼,不大,可也不算破旧。门前的小路被运煤的马车碾得坑坑洼洼,昨夜的雨还积在那些坑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送报的男孩把报纸塞进门缝,吹了一声口哨,骑着车走了。
玛格丽特·艾略特是被丈夫出门的声音吵醒的。楼下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闷响,然后是门被摔上的声音,震得窗框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动,躺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了。不,不是安静,是那种——压着的、等着什么发生的——死寂。
楼下厨房里,女仆在生火,铁铲碰着炉膛,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远处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啦哗啦的。这些声音都很轻,可在这栋房子里,它们被放得很大,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色的光。那道光落在床脚,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昨天夜里写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稿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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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只有这段时间。从他出门到女仆上楼打扫之间的这段时间。她坐在窗边,把稿纸摊在膝上,写那些她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句子。
写一个年轻女人离开家乡,去了海边,在那里遇见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不是爱情故事,她没有那么大胆。
只是写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谁也不说话。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裙摆和外套。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身,走回她来的那条路。男人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因为她每次写到这里,就会听见女仆上楼的脚步声。她把稿纸塞进梳妆台的抽屉最底层,用那些旧信和账单压住,然后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对推门进来的女仆说“早”。
那些字,那些她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字,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虫子,只能躲在抽屉的最底层,躲在那些旧信和账单下面,永远不能爬出来。
可今天不一样。
她听见女儿在楼下喊她。不是那种平常的、带着起床气的喊声,是另一种——急急的、尖尖的、像一只从巢里掉出来的小鸟扑棱着翅膀的声音。脚步声噔噔噔地踩在楼梯上,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艾米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她的头发还没有梳,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颊上有两团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她穿着一件旧睡裙,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可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她把那份报纸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
“妈妈!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在上面!”
玛格丽特从床上坐起来。她接过那份报纸,低下头。那是一份从伦敦寄来的《泰晤士报》,在路上走了好几天,纸页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版面上印着的那些名字。头奖,二等奖,三等奖,入围奖。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入围奖。玛格丽特·艾略特。《海边》。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那些躲在抽屉最底层、被旧信和账单压着、永远不敢爬出来的虫子,现在印在报纸上了。被成千上万的人读。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憋了太久,忽然被人看见了——的酸楚。酸得她眼眶发烫,酸得她手指发抖。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上面说可以去伦敦签约,还可以领奖金。”艾米莉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伦敦!我们要去伦敦了吗?”
玛格丽特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像两盏灯的眼睛,看着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手腕的旧睡裙。她想起上一次带艾米莉去伦敦,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艾米莉还小,还愿意让她牵着手。她记得女儿站在圣保罗大教堂门口,仰着头看那个巨大的穹顶,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拢。她说“妈妈,我们以后还来吗”。她说“会的”。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丈夫说,女人家老往外跑像什么样子。他说,伦敦那种地方,不是你们该去的。他说,在家里待着,把该做的事做好。她就再也没有带艾米莉去过伦敦。
那些该做的事,她做了好多年了。做饭,洗衣,管仆人,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账单,在他喝醉了回来的时候,低下头,不说话,等他骂完了,等他睡着了,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写那些永远不敢给人看的字。
现在那些字印在报纸上了。现在伦敦来叫她了。
她把报纸放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米莉的头发。那头乱蓬蓬的、还没有梳过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和她小时候一样。
“艾米莉,你愿意去伦敦生活吗?”
艾米莉愣了一下。她看着母亲,那张总是安安静静、什么都忍着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面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决定飞——的光。
“愿意。”艾米莉说,声音不大,可很稳。“妈妈,我愿意。”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从女儿头发上收回来,放在膝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睡裙的下摆。那布料被她攥得起了皱,像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