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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尴尬(第1/2页)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只不过,那个盘子后来被我的内管家坚决扔掉了。她说装过那些东西,以后用来装吃的,心里不舒服。”
达西夫人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可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乔治安娜在旁边也笑了,笑得直拍沙发扶手。“埃莉诺做得对!要是我,我也扔!”
玛丽看着她。“你扔什么?你又没养过蛆虫。”
乔治安娜理直气壮。“我养过蝴蝶。幼虫,放在盒子里,每天喂叶子。后来它变成蛹,又变成蝴蝶,飞走了。那盒子我也扔了。”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达西夫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她不在意。她看着杯中那些沉在杯底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喜欢的是《暗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詹妮那个女人,让我想了很久。她一开始只是想替那些被欺负的女人讨个公道,可后来——”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玛丽。“后来她自己也陷进去了。杀人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替人复仇,还是在享受那种掌控一个人性命的感觉了?”
玛丽看着她,点了点头。“是。所以弗朗西丝最后对她说,‘犯罪就是犯罪’。不是因为她不觉得那些男人该死,是因为她知道,詹妮已经迈过了那条线。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从追求正义,变成了享受杀戮。那条线一旦迈过去,就回不来了。”
达西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直面罪恶的人,也会身陷罪恶。”她轻声说。“您写得真好。”
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达西夫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描着蓝色花纹的茶壶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班纳特小姐,我原本还担心,您会不会不愿意见我。”
玛丽看着她。
达西夫人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个人鼓足了勇气、终于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您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一点尴尬。”
玛丽放下茶杯。“难道您这位达西,也要像我求婚?”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没有这个打算,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达西夫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越来越响,把乔治安娜也逗笑了。
“对极了。”达西夫人说,擦了擦眼角。“不过——”她看着玛丽,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要是可以,真想把你娶回家。和你生活,一定很有趣。”
玛丽靠在沙发上,翘起腿。“那可不行。想娶我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都要排队。”
乔治安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达西夫人也笑了,笑得用手帕按着眼角,怕眼泪弄花了妆。
笑声从客厅里飘出去,飘过走廊,飘进厨房。厨娘正把蒸笼从灶上端下来,听见那笑声,抬起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埃莉诺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空盘子,嘴角也弯了一下。
午餐是在花园里用的。
厨娘把那张圆桌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那些蒸笼和盘子。虾饺,烧卖,叉烧包,还有那一大锅西班牙海鲜饭——金黄色的米饭里埋着虾仁、蛤蜊、鱿鱼圈,藏红花把米粒染成淡淡的橙红色,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小锅碎金。
乔治安娜第一个拿起叉子。她叉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什么?”
“虾饺。广式的。”
她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又叉了一只。
达西夫人吃得很慢。她先夹了一只烧卖,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叉起一只虾饺,又尝了叉烧包。她每一样都只尝了一口,可每一样尝完之后,都会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这些——”她放下叉子,“都是您教厨娘做的?”
玛丽点点头。“有的是书里看的,有的是自己琢磨的。”
达西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班纳特小姐,您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玛丽想了想,笑了。“我也不知道。得慢慢往外拿。”
海鲜饭是最后端上来的。乔治安娜看着那一大锅红色米饭和各种海鲜,犹豫了一下。“这是米饭?英国人吃不惯米饭吧?”
玛丽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盘。“尝尝看。吃不惯再说。”
乔治安娜盛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嚼了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味道——海鲜的鲜,藏红花的香,橄榄油的润,还有米饭吸饱了汤汁之后那种软软的、弹弹的口感。她咽下去,又盛了一勺。
“我吃得惯。”她说,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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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西夫人也盛了一盘。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些蒸笼和盘子上,落在那一大锅金黄色的海鲜饭上。
“班纳特小姐。”达西夫人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以后,我可以常来吗?”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可以。”
达西夫人笑了。
乔治安娜在旁边又盛了一盘海鲜饭,头也不抬。“嫂子,我说的没错吧。玛丽这里,什么都好吃。”
三个人坐在花园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们身上。远处的厨房里,厨娘正靠在灶台边,端着那盘玛丽特意给她留的虾饺,慢慢地吃着。埃莉诺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盘,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她们的嘴角都是弯着的。
***
玛丽是在乔治安娜的马车驶远之后,才想起来问的。
她转身进屋,走上楼梯,在书房里坐下来。窗外的光已经暗了大半,煤气灯在街角一盏一盏亮起来。她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没有立刻落下去。
她在想,写给谁呢。蓝袜社的那些年轻成员,她认识一些。在霍兰德夫人的聚会上见过,在克莱蒙特庄园的拍卖会上见过,在出版社的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过头。
可那些最老资格的、最有名声的那几位,她只读过她们的书,从来没有见过面。莫尔夫人。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一盏在很深的夜里亮着的灯。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那些骂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她还在写。
久到那些曾经被整个伦敦的体面人嘲笑的“蓝袜子”,如今变成了年轻一代女作家们在聚会上压低声音提起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玛丽把笔落下去,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不是写给莫尔夫人的,是写给蓝袜社的一位年轻成员——她在霍兰德夫人的聚会上见过几次,说过话,记得对方提过自己曾经去克拉彭拜访过莫尔夫人。
“亲爱的辛克莱夫人:冒昧写信,有一事相询。我想去拜访莫尔夫人,却不知她的住址。若您方便告知,不胜感激。玛丽·班纳特。”
她把信封好,交给埃莉诺。第二天下午回信就来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写信的人把每一个字母都放在手里掂过才落下去。地址写在信纸的正中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莫尔夫人年纪大了,不常出门。您去的时候,说话声音可以大一些。”
玛丽看着那行小字,忍不住笑了。她几乎能想象那个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有人劝她戴助听器,她摆摆手,说“我听得很清楚,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小”。像一颗很老的树,皮皱了,枝枯了,可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风来的时候,还是会沙沙地响。
她让埃莉诺去送名片。
不是那种印着家族纹章、烫着金边的名片。就是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玛丽·班纳特。下面一行小字: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她在卡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莫尔夫人,我是玛丽·班纳特。我读过您的书。若您方便,我想去拜访您。不敢贸然登门,先送名片来问。”
埃莉诺把名片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小姐,您这么客气?”
玛丽把名片递给她。“她八十多岁了。写了一辈子书。我客气一点,是应该的。”
埃莉诺没有再说什么,把名片收好,出去了。
回音是第三天来的。不是名片,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抖,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写信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班纳特小姐:收到你的名片,很高兴。我读过你的书,也读过你那封公开信。你来吧。任何一天下午都可以。我总是在家的。汉娜·莫尔。”
玛丽的马车在克拉彭的那栋红砖小楼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刚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湿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她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的房子。
不大。三层,红砖墙,白色的窗框。墙根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绿茸茸的,像给房子镶了一道边。
门口的花圃里种着几丛玫瑰,花期还没到,只有绿油油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亮得发亮。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艳艳的,开得正好。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她想过自己以后要住什么样的房子。不用太大,够用就行。
门口要有花,窗台上也要有花。推开门,要能闻到阳光和木头的味道。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莫尔夫人的房子,觉得这就是她当年想象过的样子。
小巧,温馨,像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了很多年、把每一个角落都住出了温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