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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临走之前,在她额上虔诚印下一吻。
翌日,宫中车驾如约而至。
谢泠姝换上县君朝服,和谢望靳同时出门。
“殿下昨日已经找我说过,放心,你只管说你想做的,女子虽是不能入仕,却并非没有才干。”
“若是有人敢用男女之事说道,也得先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出更多政绩。”
“光是你组织江南商贾募捐之事,便已经是朝中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的政绩。”
“庸人,是没有资格评价伟人的。”
谢望靳今日格外神采飞扬,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感。
他满眼欣慰地看向谢泠姝,忍不住笑着点头,“当真是长大了,不输你父亲当初的才智。”
谢望安并不是考不上功名才去做的商贾。
甚至恰恰相反,当初若是谢望安想要入仕,如今官职未必不可能在谢望靳之上。
谢望靳从前对于自己这个极其聪慧的弟弟,始终没能有个儿子是失望过的。
毕竟在他看来若是谢望安能有个儿子,定会比他更出类拔萃,定能在朝中崭露锋芒。
只是如今想想,连他自己都过于狭隘。
他自己便有儿子,可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又有哪一个能超过谢泠姝如今的成就?
尽管只是伯父,但谢望靳此刻当真是感慨颇多。
借着谢泠姝的光,谢望靳倒是头一回乘马车到了金銮殿前长阶之下。
谢泠姝抬眸看了眼不远不近的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上次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接受封赏,倒是没什么压力可言。
但这一次,她要说服朝中众人,将她的想法,全部讲清。
她沉下眼眸,跟在谢望靳身边,一步步拾级而上。
——
“如今北戎一战,最缺的便是战时粮草,寻常出征之时,粮草都是由国库拨调。”
“如此一来,舟车劳顿,十成的粮草到了边关,前去沿途损耗,最多最多也只能剩下五成。”
“若是放在江南无事之时,这些损耗或许尚且能够承受。”
“然而江南刚刚遭逢鼠疫,中原最大的粮仓自顾不暇,这样巨大的运途消耗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若是直接由河东,江淮,锦州等地向前线输粮,原本三个月至少六十万石的数目,便能直接省到四十万石。”
“甚至三十万石。”
谢泠姝说到这,朝中众人瞬间眼神一亮。
可紧跟着便是质疑。
苏太傅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泠姝一眼。
不得不承认,谢泠姝之前在江南所为,确实功绩亮眼,但如今提出这些,却也是真的有些如同空中楼阁。
“朝中情况已经很紧张了,若是这个时候再强行征粮,只会把百姓强行逼反。”
苏太傅眼中带着几分失望,声音也有几分无奈。
原以为今日太子特许谢家女上朝论事是因为有了什么能用的计策。
如今看来,还是没有进展。
“苏太傅有些心急了,我尚未说完,这粮当然是不能强征,我们用银子买,而且是高于市场价的买。”
谢泠姝声音平淡。
这话实在是有些反常识,但正因为过于荒诞,反而一时之间没人开口打断。
见状,谢泠姝这才微微勾唇,紧接着开口,“只是这银子不是从国库支出,而是借。”
“并且,是心甘情愿地让商贾借出来。”
向商贾要银子,还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拿出来?
这个话比方才的买粮听上去更匪夷所思。
“江南一带虽是刚刚经历鼠疫,江南粮食吃紧,但商贾们的银袋子却反而更有些宽裕。”
“江南的粮动不得,但借银子,却是可行。”
粮食吃紧,百姓的银子大部分便要用在饮食屯粮,花到别处去的银子自然是要减少的,百姓如此,商贾亦然。
“这银子也不白借,愿意借银子的商贾,一律签下文书,朝廷不付本息,但三年免收税银。”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用借来的银子向河东一带收粮,河东一带的米粮寻常大约是一石粮一两银。”
“若逢战时,必会上涨粮价,若是朝廷出面勒令不得对寻常百姓涨价,定会引得当地富绅心有不满。”
“这个时候朝廷出面收粮,每一石粮,在一两银子的基础上,再多加二百文,商贾心中不满可稍有平息,也定会愿意向朝廷出售。”
“河东等地的粮食虽是较之江南略贵,可总体计算下来,依旧比从开国库更为节省。”
“况且虽是向江南借银子,但用税银抵消欠款,便能直接将国库压力延后。”
谢泠姝有条不紊地一字一句开口,朝中众人已是哑口无言。
用未来的税银去换现银,再用现银去向河东一带买粮,粮再低损耗地送到前线。
就近寻粮这个事情从前不是没有人想过。
只是越接近边关,产粮便是越少,价格也就越高。
按照正常的价格去买,算下来与国库开仓运粮价格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朝廷出手收粮,反而可能让米粮贩子趁机坐地起价。
但若是强行插手管控粮价,战时本就人心惶惶,再得罪这些氏族富绅,只是为朝廷积压反叛风险。
可若是两者一相结合,虽是商贩没办法用更高的利润卖给普通百姓,但朝廷能吃下的粮食总额,定是远超对外零售。
加上朝廷主动补贴一石二百文,这一趟利润下来,不说让这些豪绅感恩戴德,至少不会心有不满。
江南这边则是另一个策略。
对于别地商贾而言,三年的税银未必能比得上借出去的数额,但对于江南这边而言,这三年税银未必不赚。
更何况谢泠姝前脚刚刚因为鼠疫之事,与不少商贾签了文书,远洋、西域贸易一加上,这三年税银便不容小觑。
苏太傅低下头,伸手悄悄算了算,虽是只能算个大概,但眼神却是越来越亮。
“好,太好了!”
他忍不住抬声开口,随即手持笏板站出身来,一脸激动地看向裴宴,“殿下,此举臣以为甚妙!”
“当务之急是将北戎一役度过,宁安县君此举,不仅能将粮食损耗降到最低,更能节省国库开支。”
“即便是减免江南一带商贾的税银,那也是战后之事,江南若是商贸更加繁荣,周边州郡也定然随之向上。”
“或许朝廷会亏损些许,但只要眼下能够保全国本,北戎一役之后,便能熬过江南鼠疫余留的影响,也能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当真是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