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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亲王联名的奏疏是卯时送进乾清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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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捧着那摞奏疏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朱载坖正在喝粥,看他那样子,放下勺子:「怎麽了?」
冯保把奏疏放在案上,退后一步:「陛下,周王丶赵王丶郑王丶辽王丶代王丶肃王丶晋王,七位亲王联名上疏。」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拿起最上面那份。摺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太祖皇帝分封诸王讲起,讲到「宗室乃国家根本,驿传乃朝廷恩典」,最后落到正题上:「驿传新规,辱及宗室,请罢之。」
他翻到最后一页,七个亲王的印玺整整齐齐排着,朱红色的,刺眼。
他把摺子放下,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觉得不对味,又放下了。
「传张居正。」
张居正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朱载坖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六月的天,叶子绿得发暗,密匝匝的,把阳光全挡住了。
「张师傅你来看看吧。」朱载坖没回头,指了指案上那摞奏疏。
张居正拿起来,一份份翻过去。七份摺子,措辞大同小异,意思只有一个——新规太严,宗室受不了,请皇帝开恩。他翻完最后一份,把奏疏放回原处,没说话。
朱载坖转过身来:「你怎麽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七位亲王联名,这是要逼宫啊。」
朱载坖看着他。张居正站在那儿,脸色平静,但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在跳。这位张师傅平日很沉得住气,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少见——不是生气,是绷着。
「张师傅怕了吗?」朱载坖问。
张居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怕。但臣更怕这次退了,以后什麽都干不成。」
朱载坖没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把那些奏疏摞整齐,压在镇纸下面。
「留中。」他说。
张居正愣了一下。留中,就是不批,不发还,当没收到。七位亲王联名的奏疏,就这麽无声无息地压下来?
「陛下,」他上前一步,「留中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那边会等,会催,会——」
「会什麽?」朱载坖看着他,「会闹?他们不敢。七个人联名已经是极限了,再闹就是谋反。他们有这个胆?」
张居正不说话了。
朱载坖拿起朱笔,开始批别的奏疏。批了两份,看张居正还站着,摆了摆手:「张师傅,你回去吧。该干什麽干什麽。」
张居正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朱载坖在身后说了一句:「朕不怕。你也不用怕。」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消息传到周王府是七天后。
周王朱在铤坐在正堂里,端着茶盏,听长史王世祯念京城的来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奏疏留中,未见批覆。内阁传话,驿传为公器,亲王亦臣子。」
王世祯念完,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周王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重了些,茶水溅出来,淌到桌面上了。他没擦,就那麽看着那滩水慢慢洇开,渗进木纹里。
「亲王亦臣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世祯还是没敢抬头。他在周王府当了十二年长史,见过这位王爷发过无数次脾气。摔过杯子,掀过桌子,骂过人,打过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摔杯子,没有骂人,只是看着那滩水,看着它慢慢渗进木头里。
过了很久,周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修得比御花园还精致。这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建的,光是从太湖运石头就花了八千两银子。那时候没人管他花多少钱,他是亲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花多少都是应该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也是臣子。
「其他几家怎麽说?」他问。
王世祯小心翼翼地说:「回王爷,赵王那边传话来,说再等等看。郑王那边没动静。辽王……」
「辽王怎麽了?」
「辽王说,既然陛下不批,那就算了。闹大了不好收场。」
周王哼了一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算了?他倒是想得开。」他走回桌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辽王的封地在荆州,天高皇帝远,当然想得开。我在开封,离京城才多远?驿传一卡,我府里的人连洛阳都去不了,这叫什麽事?」
王世祯不敢接话。
周王把茶盏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再去内阁递个话,就说本王不是要跟朝廷作对,只是想请陛下体恤宗室。驿传新规太严,底下的人办事不知道变通,连王府采买都不让用驿,这像什麽话?」
王世祯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周王说,「你告诉张居正,本王不是高拱,不会跟他吵。但本王也不是软柿子,该争的还是要争。」
王世祯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传过去,张居正会怎麽想?但他不敢说,只能应着,退了出去。
王世祯第二次去内阁,还是没见到张居正。
书办把他堵在值房外面,说张阁老在议事,不见外客。王世祯等了半个时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知道张居正在里面,也知道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人家不见,他也没办法。
临走的时候,书办追出来,塞给他一张纸条。王世祯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驿传新规,宗室与百官同。无勘合者,不给驿。」
王世祯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出了午门才敢展开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平,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他把纸条收好,上了轿子,对轿夫说:「回府。」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南走。王世祯坐在里面,闭着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宗室与百官同。
这几个字要是传出去,会炸锅的。
他猜对了。
消息传回周王府的当天晚上,周王摔了杯子。不是搁重了,是摔。青花瓷的茶盏砸在金砖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伺候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动。
周王站在正堂中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发现骂不出来。骂谁?骂张居正?人家没见他的长史,只传了一张纸条。骂皇帝?皇帝什麽都没说,只是把奏疏留中了。他骂谁都骂不着。
他忽然想起嘉靖年间的事。那时候他刚袭封,年轻气盛,也跟朝廷闹过。那次是因为减俸,他联合了几个亲王上疏反对,结果嘉靖皇帝连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他等了三个月,等到最后不了了之。
那次他就知道,亲王再尊贵,在皇帝面前也是臣子。
但他不甘心。
「去,把其他几家的人叫来。」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就说本王有话要说。」
太监跪在地上没动,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赵王丶郑王那边都传话来了,说……」
「说什麽?」
「说这事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王沉默了。他站在碎瓷片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七个人联名上疏,听起来声势浩大,结果皇帝一个字不批,就全缩回去了。
他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太监们如蒙大赦,爬起来,连碎瓷片都不敢收拾就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碎瓷。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想倒杯水,发现杯子已经碎了。他把茶壶放下,就那麽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京城那边,张居正正在值房里批文书。吕调阳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月报,但没看,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张居正。
「太岳,」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周王那边,就这麽晾着?」
张居正头也没抬:「晾着。」
「不怕他们再闹?」
张居正放下笔,看着他:「吕兄,你说,他们敢吗?」
吕调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七个人联名上疏已经是极限了,再闹就是跟朝廷翻脸。翻脸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亲王也是陛下得臣子,不是祖宗。」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